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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老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忘了收回來。半晌后,他終于緩緩松開,垂下手,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落在錦被上那對鴛鴦的翅膀上。
“這是何苦啊?”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白澤竟緊隨愛人而去。
后來眾人在枕邊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六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像是寫了很久,又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生同衾,死同穴。”
沒有遺言,沒有囑托,沒有對世間的任何留戀。只有這六個字,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白公子也……沒了……”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那哭聲像是被什么東西掐著喉嚨,又細又尖,在寂靜的屋子里回蕩開來。緊接著,像是堤壩決了口,王府上下哭聲一片。仆人們跪了一地,有的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抽搐,有的捂著臉泣不成聲,還有的抱著門框哭得直不起腰。
為了遵從白澤的遺愿,眾人把他們放進了同一個棺槨里。那是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原本是給鳳鸞準備的,如今兩個人躺在里面,倒也不覺得擁擠。他們被維持著原先相對而擁的姿勢,白澤的手臂依然攬著鳳鸞的腰,鳳鸞的頭依然枕著白澤的臂彎。入殮的師傅想把他們分開整理衣冠,試了兩次都沒能掰開白澤的手指,只好作罷。
說來也怪了,鳳鸞沒了三天,竟還能神色如常。他的臉上沒有死人常見的青灰和僵硬,反而帶著一層淡淡的、幾乎是透明的光澤。他的皮膚比生前白了許多,那些被病痛折磨出來的皺紋和枯槁仿佛都消退了,露出底下原本清雋的輪廓。他甚至比生前被病痛折磨的模樣還要好看些。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在白澤懷里,仿佛正做著什么美夢。
不知道他夢見了什么。也許是初見時白澤站在桃花樹下回頭一笑的模樣,也許是成親那日紅燭搖曳中彼此凝視的那一眼,也許是更早更早以前,那些他還沒有被病痛擊垮的、短暫而明亮的時光。
“蓋棺!!!”
隨著一聲令下,沉重的棺蓋緩緩合上,將那兩張安靜的面容永遠封存在了黑暗中。
攝政王傳奇而悲慘的一生,終于落下了帷幕。
他的前半生被病痛折磨,幾乎沒過上幾天正常人的日子。藥石不離手,輪椅不離身,旁人在馬背上馳騁時,他只能在病榻上數窗外的落葉。幸而有白氏公子澤不離不棄,貼身照顧,衣不解帶,煎湯喂藥,從青絲熬到白發未生,便已耗盡了半生的心力。更在其死后,追隨而去,生死相從。
消息傳出京城時,正值深秋。滿城的銀杏葉被風吹落,鋪了一地金黃,像是老
天爺在為這場生死相隨的癡情鋪路。說書人最先得了消息,連夜編了話本,第二天便在茶樓里拍著醒木開講。講鳳鸞如何在邊關浴血奮戰,講白澤如何千里奔赴不離不棄,講那場倉促卻盛大的婚禮,講那六個字,“生同衾,死同穴”。
茶樓里座無虛席,聽客們紅著眼眶,茶水涼了都忘了喝。
兩人的這段佳話,被說書人口口相傳,一傳十,十傳百,從京城傳到江南,從江南傳到塞北。有人把它寫成戲文,有人在廟里給他們立了牌位,還有年輕的情侶專程去他們的墓前許愿,求一份生死不渝的真心。
或許,這便是另一種形式的圓滿了。
臨邳道士洪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白澤一生不信鬼神,可若黃泉路上真的能追上那個人的腳步,他大約會比任何人都跑得快。
這一次,他再也不會讓鳳鸞一個人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