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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鳳鸞還能盡量挺直腰身。他咬著牙,后背繃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努力維持著一個王爺該有的體面。白澤每一次彎腰系帶,他都會配合地微微抬臂或轉身,動作雖然遲緩,卻一絲不茍。
但漸漸地他又軟了下去。
起先是肩膀開始塌陷,像是撐不住頭上那頂無形的冠冕。然后腰也彎了,整個人像一個正在漏氣的皮囊,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到最后,他整個人像麻袋一樣掛在仆人身上,前后晃動,連腦袋都垂到了胸前,只靠兩個仆人的手臂勉強維持著沒有從椅子上滑下去。
白澤手里正拿著最后一條綬帶,見狀心頭一緊。他連忙放下綬帶,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片參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參片,掰開鳳鸞的下巴,輕輕塞進他舌下,“感覺怎么樣?要不要歇一會兒?”
鳳鸞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想睜開卻睜不開。他含混地搖了搖頭,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字眼,“不……不用了……我現在坐著,能有多費勁?千萬不要……誤了吉時……”
第102章 見證
“那好吧。”白澤沒有堅持。他知道鳳鸞的脾氣,這個人一旦認定了什么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涌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轉身繼續為鳳鸞穿起衣服。
綬帶系好,玉佩掛好,最后是外袍的盤扣。白澤一粒一粒地扣上去,指尖觸到鳳鸞鎖骨的輪廓,那骨頭突出來的樣子,像一把刀,硌得他手指發疼。
然而鳳鸞沉疴已久,自然是經受不住繁重禮服的壓迫。那件喜袍雖然用料上乘,可光是錦緞就有好幾斤重,再加上玉帶、綬佩、披帛,層層疊疊地壓在他瘦削的身上,像一座小山。不過片刻工夫,鳳鸞的呼吸就變得急促起來,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淺,越來越快,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喘息聲。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的白澤變成了一個紅色的重影,晃來晃去,怎么也看不清。參片含在舌下,起初還有一絲苦澀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后來連那點味道也嘗不出了。他的下頜漸漸失去了力氣,嘴巴微微張開,那兩片參片從唇間滑了出來,無聲地落在大紅的喜袍上,像兩片枯葉墜入火海。
白澤正低頭整理鳳鸞腰間的玉佩流蘇,忽然聽見“嗒”的一聲輕響。他低頭一看,參片掉在地上。他心里一沉,趕緊停下動作,兩步繞到鳳鸞正面,雙手捧起他的頭仔細端詳。
鳳鸞半睜著眼眸,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瞳孔散大,焦距不知飄到了哪里。他的嘴唇微微張著,臉色從蒼白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神情空茫,沒有一絲生氣。
竟是突然之間神智又斷線了。
“阿鸞?”白澤的聲音驟然發緊。他忙讓兩旁的仆人托著鳳鸞的頭,自己則伸出一根食指,用力按住鳳鸞唇上的人中穴。白澤咬緊牙關,指節發白,一下一下地用力按壓著,心里默數:一、二、三……
不多時,鳳鸞的身體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什么東西從深水里拽了上來。他的喉頭上下劇烈地滾動了幾下,胸腔里發出一聲渾濁的響動,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終于慢慢有了焦距,瞳孔緩緩收縮,最終落在了白澤焦急的臉上。
“我這是……又不好了?”鳳鸞的聲音輕得像一縷游絲,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無事,許是剛才穿衣的時候,累著了吧。”白澤松開手指,在人中穴上留下一道淺紅的指印。他說得云淡風輕,仿佛這不過是穿衣過程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幾息之間,他的心臟幾乎停跳。
對這樣的情景,他其實已經見怪不怪了。這一個月來,鳳鸞在他面前厥過去不下十次,有時是在喝藥的時候,有時是在說話的間隙,有時甚至只是翻個身就沒了聲息。他已經學會了在探鼻息的時候手指不再發抖,在按壓人中的時候聲音不再變調。可每一次,當他看到那雙眼睛變得空茫的那一刻,心里還是會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碎裂開來。
他不認為是什么很大的事情。至少,不能讓鳳鸞覺得是。
白澤重新捧起鳳鸞的頭,這一次動作更輕更緩,像托著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他從桌上端過茶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點水。溫水順著鳳鸞的唇角流進去一些,也有一些沿著下巴淌下來,白澤用袖子替他擦干凈。鳳鸞的喉嚨動了動,像是把那一口水艱難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