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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門關前徘徊。
竇唯連著觀察了三天,終于在一個傍晚收了針包,對白澤說道,“再這么長途跋涉下去,他撐不到京城。”
白澤的臉色白了一瞬,沒有接話。
“前面找個地方停下來吧?!备]唯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常年沉穩的手在收針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莊園也好,客棧也罷,讓他緩一緩。”
于是,在一個霧氣蒙蒙的清晨,馬車駛離了官道,拐上了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路的盡頭是一座白墻黛瓦的宅院,門楣上的漆色已經有些斑駁,但門前的石獅子擦得干干凈凈,臺階上一片落葉也無。院子里隱約可見幾竿翠竹從墻頭探出來,在晨霧中搖曳生姿。
白澤獨自下了車,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他瞇著眼看了白澤片刻,大約是被白澤的氣度所懾,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謹慎。白澤沒有多費唇舌,直接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事遞了過去。
老員外接過去只看了一眼,霎時間老淚縱橫,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白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低聲交代了幾句。老員外連連點頭,一面用袖子擦眼淚,一面火急火燎地轉身吩咐下人。
不多時,一把藤椅被抬了出來。老員外親自在上面鋪了好幾層厚實的棉被,又在邊邊角角處仔仔細細地塞了幾個軟枕,試了又試,確保每一處都妥帖穩當了,才讓人把藤椅停到馬車邊上。
白澤掀開車簾,一股濃重的藥味夾雜著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率先鉆了進去。老員外派來的四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跟在后面,在車外站成一排,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白澤照顧“易碎品”的經驗豐富,在這種時候反而比任何人都沉著。他先俯下身去,一只手托住鳳鸞綿軟的后背,另一只手穿過他的腋下,穩穩地固定住他的上半身。那具身體輕得像一捧干柴,可又軟得不像話,稍微用力就覺得要折斷。
“來。”白澤低聲說了一句。
兩個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鉆進車廂,一人托住鳳鸞的腿彎,一人捧住他的雙腳。車外另有一人專門護住鳳鸞的頭頸,剩下的一人則從側面托著他的腰。那里還扎著幾根竇唯留下的銀針,誰也不敢碰。
白澤穩穩地架著鳳鸞的上半身,一步一步地向車外挪。鳳鸞的頭軟軟地垂在白澤的臂彎里,面色青灰,嘴唇緊緊抿著,像一尊被人從祭壇上搬下來的神像,端莊而毫無生氣。
幾個人合力將這位重病患從馬車里運了出來。晨風裹著霧氣撲面而來,帶著竹子特有的清冽氣息。鳳鸞大約是被這冷風激了一下,緊咬的牙關里無意識地溢出了幾聲咳嗽。那咳嗽悶悶的、淺淺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推上來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無力感。
隨著那幾聲咳嗽,鳳鸞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微微轉動了幾下,像是在做一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來的夢。
這是要醒了嗎?
白澤趕緊蹲下身來,兩只手的拇指分別按上鳳鸞鬢角兩側的穴位。
他揉得很用力,指腹下的皮膚薄得幾乎能感受到骨骼的輪廓,可鳳鸞毫無反應。那雙眼珠子轉了幾下之后便又沉寂了下去,薄薄的眼皮紋絲不動,睫毛也不曾顫動半分。白澤不甘心,換了手法又揉搓了許久,指腹都搓得發燙了,鳳鸞依舊安安靜靜地陷在那堆棉被里,像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瓷器,好看,卻沒有生氣。
竇唯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終于開口:“先把人抬進去再說?!?
白澤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
“他現在的狀況并不適合在戶外待太長時間。”竇唯的目光落在那張青灰的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直接洗個藥浴,吊吊氣息吧。”
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膝蓋卻因為蹲得太久猛地一軟,他扶住藤椅的扶手穩了穩,才沒有讓自己摔倒。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白澤問。
“準備好了?!备]唯回頭看了一眼屋內,仆人們正進進出出地忙碌著,熱氣從半掩的門縫里一團一團地涌出來,在冰涼的晨霧中凝成白色的水汽。
條件有限。
這四個字在這樣的時候顯得格外扎心。這不是攝政王府里那間專門修建的藥浴房,也不是京城太醫院里那些應有盡備的湯藥室,而是一位致仕老員外家中臨時騰出來的客房。仆人們尋遍了整座宅院,才找到一個勉強能用的木桶。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可要容納一個成年男子舒舒服服地泡在里面,終究是逼仄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