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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fēng)裹著雪沫子從簾縫里鉆進(jìn)來，冷得白澤一個激靈。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那個風(fēng)雪漫天的世界，也隔絕了最后一點(diǎn)天光。車廂里只剩下燭火一跳一跳地燃著，映著鳳鸞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白澤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藥碗，又看了看鳳鸞。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fù)破瘌P鸞那具軟綿綿的身體，將他從那堆凌亂的被褥中抱了起來，重新鋪整好被褥，再把鳳鸞輕輕放下去。他做得很慢、很輕，像是在擺弄一件隨時會碎裂的薄胎瓷器。

白澤將散落在兩側(cè)的軟枕一只只拾起來，仔細(xì)地堆在鳳鸞身體四周，填滿了他與車壁之間的每一道縫隙，又把被角掖好。這樣即便鳳鸞氣力不濟(jì)，身子往下滑的時候也不會直接歪倒磕碰。

做完這一切，白澤才重新端起那只瓷碗，在鳳鸞身側(cè)半跪下來，準(zhǔn)備喂藥。

可當(dāng)他俯下身去，卻忽然僵住了。

鳳鸞低垂著頭，一動不動。他的眼簾半闔著，方才那些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清明神采，竟在白澤挪動他的那短短片刻里又消散了個干凈。他就那樣軟塌塌地歪在枕堆里，像一盞被風(fēng)吹滅的燈。

白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連忙伸手托住鳳鸞的下頜，將他的頭輕輕抬起來，小心安放在那只頸枕上?？傻萨P鸞的臉完全轉(zhuǎn)過來時，白澤才看見，鳳鸞的眼睛竟沒有閉上。

那雙眼睛半睜著，瞳仁上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沒有任何焦距。他看起來不像是在昏迷，更像是微微出著神，目光穿過白澤的肩頭，落在某個誰也不知道的遠(yuǎn)方?？蔁o論白澤怎么喚他，他都毫無回應(yīng)，仿佛那具軀殼里的魂魄已經(jīng)先行離去，只留下了一雙還沒來得及合上的眼睛。

“阿鸞？阿鸞！”白澤的聲音一下子緊了。他趕緊把手掌墊在鳳鸞腦后，穩(wěn)穩(wěn)地托住那顆沉甸甸的頭，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按上他的人中，不輕不重地掐壓了幾下。他不敢太用力，鳳鸞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他怕一用力就會留下青紫的指印。

第89章 能不能別睡

可鳳鸞毫無反應(yīng)。

白澤咬了咬牙，索性單手?jǐn)堊▲P鸞的后背，將他整個人從枕堆里扶坐起來。鳳鸞的身體重得像一袋濕沙，沒有一處能自己使上力。白澤騰出另一只手用力拍打他的前胸，又轉(zhuǎn)到后背，一下接一下，掌擊的聲音在逼仄的車廂里悶悶地回蕩。

鳳鸞沒有支撐的上身就像河邊被風(fēng)吹倒的蒲葦，隨著白澤拍打的力道前俯后仰，好幾次險些整個人從白澤臂彎里滑脫出去。白澤不得不收緊手臂，把他箍得更牢，掌下的力道卻不敢再減。

好在經(jīng)過這一番大力揉搓，鳳鸞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變化。他的牙關(guān)忽然松開了，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呻吟的吐氣聲，緊接著整個人無意識地劇烈抖動了一下。那抖動從肩膀傳至指尖，又蔓延到軀干，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他體內(nèi)蘇醒。

然后，那雙灰蒙蒙的眼珠子開始緩緩轉(zhuǎn)動了。

起初很慢，慢得像凍住了的冰面下暗涌的流水。漸漸地，那轉(zhuǎn)動變得清晰起來，瞳仁里蒙著的那層灰霧一絲一絲地散去，露出底下屬于活人的神色。那神色里帶著茫然，帶著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像是一個做了很長很長的夢的人，突然被人從夢底拽了出來，一時分不清哪里是夢境、哪里是真實(shí)。

“哼……”

鳳鸞發(fā)出了一聲極輕極低的悶哼。他大約是心里有些明白了，嘴唇艱難地嗡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伤纳眢w實(shí)在是太過虛弱，那點(diǎn)說話的力氣連嘴唇都撐不開，只能完全軟在白澤手里，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草，任憑白澤怎么擺弄就怎么是。

白澤看見那雙眼睛終于重新聚焦，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可尾音還是止不住地發(fā)顫：“阿鸞，你醒了，喝點(diǎn)藥吧?！?

他端過那碗藥，低頭聞了聞，苦澀的味道沖得他鼻子一酸。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繼續(xù)說：“竇唯的半生功力恐怕都在這碗里了。乖……我知道你現(xiàn)在可能喝不下，但是再忍忍，好嗎？一會兒給你個大獎勵?！?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只說給鳳鸞一個人聽的話，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辛苦你了，寶貝?！?

白澤一邊說著，一邊用勺子舀起半勺濃黑苦澀的藥汁，將勺子抵在鳳鸞微張的唇間，稍稍用力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早已備好帕子，妥帖地墊在鳳鸞下頜處，等著接那些可能漏出來的藥汁。

鳳鸞人雖然醒了，可喉間的吞咽肌群依舊沒有多少力氣。那口被硬塞進(jìn)去的藥汁在他口中含了好一會兒，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半下，便再沒了下文。沒多會兒，深褐色的液體就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滑落下來，洇濕了下頜處的帕子，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藥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