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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雙已經(jīng)閉了太久太久的眼睛,終于緩緩睜開了。
只是他實在是太過虛弱了。那雙眼睛才堪堪把眼簾掀開一條縫隙,露出底下渾濁失神的瞳仁,下一秒便又沉沉地合上了。眼睫顫了幾顫,像是在做一場艱難的掙扎。如此反反復(fù)復(fù),睜開了又閉上,閉上了又強撐著睜開,折騰了好幾次,那雙眼睛里才算有了薄弱的、屬于活人的意識。
“呼……疼……”
鳳鸞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從唇齒間擠出一個氣音。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地面,幾乎要被車廂外呼嘯的風(fēng)雪吞沒。可不等白澤欣喜,鳳鸞的臉色驟然一變,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像有人拿著鈍刀在里面攪,他眼前一黑,差點又暈厥過去。
竇唯見狀,當(dāng)即抓住鳳鸞的手,開始依次往外拔那些扎在指甲縫里的銀針。他拔得很快,卻極有章法,每抽出一根,便用拇指按住針眼止血。銀針離體的瞬間,鳳鸞的手指會不自覺地痙攣一下,臉色便更白幾分,仿佛連血液都隨著那些銀針被抽走了。
一根,兩根,三根……
鳳鸞的臉色從青灰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可好在,每拔掉一根針,他的眼神便清明一分。到了最后幾根的時候,他甚至能微微轉(zhuǎn)動眼球,遲緩地看向白澤的方向了。
白澤對上那雙終于睜開的眼睛,喉頭一哽,眼眶倏地就紅了。
“呃……”
鳳鸞原本低垂的頭猛地抬了起來,脊背弓起一個驚人的弧度,唇齒之間發(fā)出了一聲含混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悶哼。緊接著,他張口嘔出一大口濃郁的黑血,那血落在地板上,竟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像是在燃燒。
然后,一切又歸于寂靜。鳳鸞的頭再次軟軟地垂了下去,身體比方才還要沉。
“阿鸞!!!”白澤的聲音幾乎破了音,眼眶通紅。
竇唯盯著那灘黑血看了片刻,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焓帜ㄈチ祟~上的汗珠。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卻也有著篤定的判斷:“沒事了。這口瘀血吐出來,他也就快醒了。”
等竇唯拔出最后一根銀針,鳳鸞已經(jīng)能簡單地用眨眼來回應(yīng)白澤問出的問題了。一下是“是”,兩下是“否”,雖然反應(yīng)遲緩,但好歹算是有了清晰的意識。
竇唯將銀針一根根擦拭干凈收回針包,目光落在鳳鸞那張灰敗的臉上,沉聲說道:“他堅持不了太久,趕緊把藥喂了。否則下一次再昏過去,就不知是什么時候才能醒來了。”
這話說得平淡,可落在白澤耳中,每個字都像是鈍刀子割肉。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聽懂了。這已經(jīng)不是在說“什么時候能好”,而是在說“下一次醒來還能不能醒”。白澤跟在鳳鸞身邊這么多年,見過他病、見過他傷,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字眼正一步一步逼近,近得幾乎能聽見它的腳步聲。
大限將至。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狠狠楔進白澤的心口。
他強忍著那股快要從鼻腔和眼眶里同時噴涌而出的酸澀,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好幾回,才勉強壓住了聲音里的顫抖,低聲問道:“……沒有辦法了嗎?”
竇唯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看白澤,而是低頭望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汁。漆黑的湯面上浮著幾縷藥渣,苦澀的氣味在車廂里彌漫開來,濃烈得幾乎嗆人。這一碗藥里擱了多少味續(xù)命的藥材,又用了多少年份的老參,只有竇唯自己知道。可有些東西,不是靠藥就能拽回來的。
他最終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將藥碗遞到白澤手中,然后轉(zhuǎn)身掀開車簾,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