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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唯早已從馬背上卸下那只特制的冰鑒,打開蓋子,一股森冷的白氣便翻涌而出。他熟練地從層層絲綿和冰塊包裹中取出那株陽仙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傳說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藥,此刻看來也不過是一株毫不起眼的枯草,根莖細長,葉片蜷縮,顏色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赤金色,在日光下流轉著微弱的光澤。
龔唯讓人取來早已備好的溫水,將陽仙草整個浸泡進去。冰碴遇水化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草葉在水中緩緩舒展,那點赤金色的光芒漸漸滲入水中,將整碗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龔唯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瓷碗,將那株已經泡軟的陽仙草撈出來放在碗中,又從藥箱里取出一柄小小的玉杵,一下一下地搗了起來。草葉在搗杵下碎裂,滲出濃稠的汁液,和碗底殘留的藥水混合在一起,漸漸變成了一團深綠色的草泥。他再將剩下的藥水倒進去攪拌,藥汁便成了一碗濃稠的、散發著清苦藥香的糊狀物。
“好了。”龔唯將瓷碗遞給白澤,聲音壓得很低,“趁溫熱喂下去,藥性最好。”
白澤接過碗,低頭看著碗中那團墨綠色的藥糊,指節微微發白。他跪在鳳鸞身側,一手端碗,另一只手伸出去想要托起鳳鸞的頭。可是鳳鸞神智昏沉,下頜松弛,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沒有骨架的棉絮,根本配合不了。白澤的手指穿過他的發絲,捧住他的后腦,將他的頭微微抬起,可那頭顱只是無力地向后仰去,露出纖長而脆弱的脖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再無任何反應。
“來兩個人,扶住他。”白澤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兩名隨行的仆役連忙上前,一左一右跪在鳳鸞兩側,伸出手臂從腋下穿過,將他軟塌塌的上半身撐了起來。白澤則挪到正面,用自己的身體抵住鳳鸞的胸口,一只手從后面托住他微仰的頭,讓他的臉朝上,口鼻不至于被堵住。
鳳鸞就這樣被架在三人中間,頭顱向后垂著,雙臂也軟軟地耷拉下來,指節微微蜷曲,整個人如同一株被狂風折斷的蘆葦,毫無生氣的、任人擺布的姿態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
白澤深吸一口氣,端起碗來含了一大口藥汁。
那股濃烈的苦澀味道瞬間在口腔中炸開,混雜著草木的腥氣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冰涼觸感,幾乎讓人作嘔。白澤強忍著翻涌的惡心,俯下身去,一只手捏住鳳鸞的臉頰,迫使他微微張開嘴,然后將口中的藥汁緩緩哺了進去。
鳳鸞毫無反應,那道墨綠色的藥汁順著他微啟的唇齒流入,可喉間卻沒有傳來吞咽的動作。白澤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等了片刻,便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鳳鸞的嘴角溢了出來,沿著他削瘦的下頜線緩緩下滑,滴落在毯子上,又滲進草叢中,留下深色的濕痕。
浪費了。
白澤直起身,低頭看著鳳鸞嘴角殘留的墨綠色藥漬,看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胸腔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劇烈地喘息了兩下,眼眶泛紅,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只是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嘴角殘余的藥汁,目光落在手中還剩大半碗的藥糊上,牙關緊咬,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可怎么辦才好啊……”他的聲音低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卻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白澤低頭望著鳳鸞緊閉的雙眼和牙關,忽然心一橫,用力捏住鳳鸞的下巴,指節用力到發白,硬是將那張緊閉的嘴撬開了一條縫隙。鳳鸞的牙齒咬得死緊,白澤幾乎是用了十成的力氣才讓他微微張開嘴,然后端起碗將剩下的大半碗藥糊一股腦地灌了進去。
第68章 八九年
大量的藥汁順著齒縫涌入口腔,總算有一部分隨著慣性和重力的作用滑入了食道。但隨之而來的,是鳳鸞身體本能的劇烈排斥。
“咳……咳咳咳……”
鳳鸞不可避免地嗆到了。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嗓子里發出沙啞的、破碎的咳嗽聲,整個人軟在仆役的手上,像一株隨風飄蕩的細長蒲葦,因了咳嗽的緣故東倒西歪,根本坐不住,也扶不住。兩名仆役手忙腳亂地想要穩住他,可他的身體實在太軟了,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稍微一恍神,立刻就要往旁邊倒下去。
“阿鸞!!!”
白澤心頭一緊,哪里還顧得上什么碗不碗的,瓷碗從手中滑落,在草地上彈了一下,悶悶地滾到一邊。他猛地伸出手臂,將鳳鸞柔若無骨的上身整個攬進了懷里,兩只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背,把他那低垂微擺的兩只手臂都禁錮在自己胸前。
鳳鸞整個人就像剛從水里打撈上來的一樣,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衣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身形。白澤的掌心貼著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層層冷汗滲透了衣料,又涼又濕,像抱著一塊永遠不會回暖的寒冰。
不僅如此,由于受不住這樣的折騰,鳳鸞的瞳仁愈發往上翻去,原本就只剩一線縫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眼白,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還在,幾乎要讓人以為他已經去了。
竇唯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用指腹輕輕撐開鳳鸞的眼皮,只見其瞳仁已經完全上翻,露出底下乳白色的一片,渾濁而無光,像是蒙上了一層怎么也擦不掉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