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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客棧到了

龔唯看著他把鳳鸞箍在懷里的樣子，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鳳鸞的臉，看著他連說話的時候都不肯把目光移開一瞬。那哪里是在抱一個人，分明是在守一件比自己性命還珍貴的寶物，怕被風(fēng)吹走，怕被人奪去，怕眨個眼就不見了。

“人就在眼前，暫時不會消失的，你也別太……”患得患失。

這幾個字，他說不出口，因?yàn)樗勒f了也是白說。這人從鳳鸞生病到現(xiàn)在，三天三夜沒合眼了，眼下的青黑比病人還重，嘴唇干得起皮，下頜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子。但他就是不肯松手，不肯閉眼，不肯讓鳳鸞離開自己的懷抱哪怕一瞬。

想起剛才的情況，這人說犯病就犯病，連個征兆都沒有。龔唯惡狠狠地咬著后槽牙，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等他徹底好了，一定要拖出去狠揍一頓才是！

他從暗格里翻出幾床棉被，疊成靠背的形狀堆在車廂一角。白澤會意，抱著鳳鸞緩緩挪過去，動作輕得仿佛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琉璃，坐進(jìn)那堆軟被里，讓鳳鸞半靠在自己懷里，后背墊著棉被，。

但他還是沒有放手。

一只手臂環(huán)在鳳鸞腰間，一只手掌依然覆在鳳鸞胸口，感受著那微弱的心跳。

龔唯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默默地把火爐上的藥罐端下來，用粗布墊著，慢慢濾出小半碗深褐色的藥汁。車廂里的光線漸漸暗下來，車簾縫隙間透進(jìn)來的白光變成了柔和的橘色，天快要黑了。

“給他喂一點(diǎn)東西吧，路途遙遠(yuǎn)，撐不住的。好在我早有準(zhǔn)備，不然這都是干糧，還真不好辦。不過啊，這前面不遠(yuǎn)就是一城鎮(zhèn)了，我們可以在那里稍做修整，不過夜至少也要吃一頓飯。”

龔唯說著，像是變戲法似的從車廂暗格里又拿出一個食盒。那食盒做工精致，紅漆描金，打開來竟還冒著微微的熱氣。食盒分了兩層，上層擱著一雙象牙箸和一只白瓷小碗，下層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胤胖恢蛔仙盁踔选＝议_來，是一碗人參雞湯，湯色清亮，參香和雞香混在一處，霎時盈滿了整個車廂。

鳳鸞靠在白澤懷里，雙眼緊閉，面色白得像一張宣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呼吸淺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不可見，整個人像是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龔唯小心地坐到白澤對面，伸手扶正鳳鸞的頭，讓他的姿勢不至于太過歪斜，嘴里說道，“我來扶著，你來喂。這湯趁熱喝才好，涼了就腥了。”

白澤端過那碗人參雞湯，先舀了一勺送進(jìn)自己口中嘗了嘗。湯燉得很到位，參片已經(jīng)燉得軟爛，雞肉的鮮味完全融進(jìn)了湯里，咸淡也適中。他微微點(diǎn)頭，又舀了第二勺，湊到自己唇邊輕輕吹了吹，這才小心翼翼地送到鳳鸞嘴邊。

鳳鸞沒有意識，哪里能自主吞咽？白澤將那勺湯緩緩傾入他口中，只見鳳鸞的喉結(jié)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含住了，卻不知如何往下送。小部分的湯勉強(qiáng)含在他口中，大部分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沿著下頜的線條一路淌到脖頸，洇濕了領(lǐng)口。

白澤并不著急。他放下手中的碗，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先輕輕擦去了鳳鸞嘴角和頸間的湯漬，然后將手掌覆在鳳鸞的喉嚨處，拇指和中指分別按住喉結(jié)兩側(cè)，不輕不重地、一下一下地揉按起來。他的動作極緩極穩(wěn)。如此按了約莫有十幾下，鳳鸞的喉嚨終于微微動了一下，發(fā)出極輕的一聲吞咽。

那一口湯，總算是咽下去了。

白澤又拿起碗，重復(fù)方才的動作。一勺，兩勺，三勺……每一次喂進(jìn)去，都有大半要流出來，每一次流出來，他都不厭其煩地擦干凈，再按摩喉嚨，等鳳鸞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口。

如此反復(fù)，一小碗的湯，竟喂了整整半個時辰。

龔唯一直穩(wěn)穩(wěn)地扶著鳳鸞的頭，手臂都酸了，卻不敢有絲毫松懈。他看著白澤那一絲不茍的模樣，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現(xiàn)在當(dāng)心他撐不到那個時候，”龔唯忍不住開口，“你也看到了，這才出發(fā)沒多久就犯病，還那么兇險(xiǎn)。這才走了不到半日的路程，后頭還有三四天的路要趕，他這副身子骨……”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再明白不過。

白澤將最后一口湯喂完，放下碗，拿帕子仔仔細(xì)細(xì)地將鳳鸞的臉和脖子擦干凈，這才問道，“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延緩它的枯萎？”

龔唯沉吟片刻，“目前我想不到辦法。我倒是聽人說過，用冰凍住可以延緩藥效流失，但并沒有人真正驗(yàn)證過。而且——”他卡殼了，皺著眉頭想了又想，“冰也是不能在路上保存的東西，咱們趕路要緊，總不能帶一大塊冰在車上。再說了，到底會不會損害藥效，誰也說不好。”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只聽見車輪碾過路面的轔轔聲。

罷了。事到如今，只得寄希望于這一路順順利利的，和鳳鸞自己爭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