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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把這兩樣東西給了他。
他把硯臺抱得更緊了些,往自己院子走去。
身后書房的燈還亮著。
窗紙上映著父王伏案的側影。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把那道側影收進眼里——和硯臺上的磕痕、匕首柄上的劃痕一起,收進心里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扇窗。
正對著父王的書房。
燈一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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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的清晨,府門前停著車駕,隨行的侍從已列隊等了半個時辰。
晨霧還沒散。馬匹鬃毛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侍從們肩頭微微發潮。燈籠掛在府門兩側,火苗在霧里縮成一團模糊的黃。
高澄站在臺階上,正和管事交代最后幾件事。
忽然,一聲尖厲的哨音劃破院子里的晨霧。檐上一只烏鴉受了驚,拍著翅膀飛起來,把瓦片上積了一夜的露水蹬落幾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細碎的水痕。
高澄話音一頓,轉過頭去。
孝瓘站在廊下,手里攥著那只竹哨,剛從嘴邊放下來,嘴唇還微微張著。晨霧從他身后漫過來,把他整個人襯得有些模糊。他穿著一件淺青色的夾襖,大概是早上跑得太急,扣子系錯了一顆,領口歪著,露出一側鎖骨。
高澄看著他,沉默了一瞬,走過去。靴底踏過青石板,在晨霧里發出濕悶的聲響。他在孝瓘面前停下,彎下腰,手覆上他的頭頂,揉了揉,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他揉得微微往前踉蹌了半步。
“這個是走丟了才吹的。你怎么亂吹?!闭Z氣里沒有責備,只是陳述,像在念一條他定下的規矩。
孝瓘仰著臉,沒有說話。那天父王說過——打獵走丟了,吹這個,父王就會來找你。他記得竹哨剛拿到手時是涼的,被自己的胸口捂過之后變溫了。但父王還沒走,他已經覺得走丟了。
就好像父王站在臺階上交代事情的時候,明明只有幾步遠,他卻覺得中間隔了一層霧,隔了即將出發的車駕,隔了半個時辰之后就會變成現實的距離。
他剛才站在廊下,看著父王的背影,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衣領里的竹哨——然后哨子就含到了嘴里,吸足了氣,用力一吹。
烏鴉飛了。露水落了。父王轉過頭了。
現在父王問他怎么亂吹。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不善說這些,就是說了,父王大概也聽不懂。于是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仰著臉,看著父王。晨霧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層極細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層水珠就碎了。
高澄看著那雙眼睛,還想說什么——
“父王!”
身后炸開一聲喊。孝琬從廊下沖出來,鞋都沒穿好,趿著一只,踩在青磚上啪啪地響。他一邊跑一邊套袖子,胳膊伸了半天沒找準袖口,索性就讓它那么掛著,空蕩蕩的袖子在身后飄,像一面小旗。
跑到高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仰起臉,眼睛瞪得溜圓。“兒臣也要哨子!也要刻名字!”
高澄低頭看著他,挑了挑眉。“送你的有弓。有一把弦力加倍,讓你長大了也能用。你先把那把拉滿了再說?!?
“我不要弓!”孝琬跺了一下腳,青磚濕滑,趿著的那只鞋差點甩出去。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繼續喊,“我要哨子!和他一樣的!”
他伸手指著孝瓘,手指幾乎戳到孝瓘臉上。那根手指伸得太直太用力,指節繃得發白。晨光照在他指節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紅痕上——練了一個夏天的弓,拉得手臂發抖也不肯停,就是為了讓父王說一句“還行”。
孝瓘把竹哨往身后藏了藏。
高澄看了一眼孝琬那張快要炸開的小臉——眼眶已經紅了。他沉默了一瞬,笑了一聲?!跋禄亟o你做。”
孝琬愣了一下。他本來已經準備好了再吵一個回合,甚至想好了下一句——為什么他有,我沒有?但這些話忽然都用不上了。他眼睛一亮,怕父王反悔似的,立刻伸出小指,舉到高澄面前,指節繃得像弓弦一樣緊。
“一言為定!”眼眶還紅著,聲音卻已經恢復了平時小霸王的勁頭。
高澄看著那只小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節。拇指相抵的那一刻,孝琬的嘴角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抿住了。
“一言為定?!?
高澄松開手,直起身,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轉身往府門走。隨從們紛紛上馬,馬蹄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孝琬站在原地,看著父王的背影越走越遠。他那只剛拉過鉤的小指還伸著,懸在空氣里,指尖微微發涼。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攏在嘴邊,沖著那個方向喊了一聲:“父王——要刻名字!”
聲音在晨霧里傳得很遠。高澄沒有回頭,只是抬手,隨意地揮了一下。
孝琬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剛和父王拉過鉤的小指。他把它彎了彎,又伸直,又彎了彎,像在確認那個觸感還沒有消失。晨光落在他指節那道弓弦磨出的紅痕上,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手指攥進掌心里,攥成一個拳頭,塞進袖子。誰也不讓看。
“你那個哨子,給我看看。”聲音硬邦邦的。
孝瓘看了看孝琬攥在袖子里的拳頭,又看了看他臉上那種分不清是兇還是委屈的表情,然后拿出竹哨,攤在掌心里。竹哨很小,和他拇指一樣長,竹面上刻著兩個字:長恭。
每一道筆畫都削得極細,像是怕刻深了會弄疼這截竹子,又怕刻淺了會被歲月磨滅。
孝琬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晨光從廊下斜斜地照過來,落在竹面上,把那兩個字映得發亮。光照過刻痕的時候,每一個筆畫的底部都投下極細極淡的陰影。
他忽然伸手,極輕極快地摸了一下那兩個字,只有一下,指尖觸到刻痕的瞬間就縮了回去,快得像被燙到了。然后他別過臉,下巴微微揚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盯著廊外那棵老槐樹,盯得很用力。
“父王的字還是這么難看?!?
孝瓘低下頭,把竹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緊。竹哨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硌在掌心,像父王揉他頭頂時留下的那一小片觸感。他抬起頭,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把手伸進衣領,摸出那只竹哨,慢慢地塞回去,貼著胸口。
父王還沒走遠。不能吹。
等父王走遠了,也不能吹。
因為走丟了才吹。
父王只是去了鄴城,還會回來的。
他答應過——答應了叁哥的哨子,答應了大哥以后多夸他幾次,答應了公主每年夏秋都去龍山,答應了每年冬天挑個落雪的日子帶他們出門。他都記得。
孝瓘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那只竹哨穩穩地貼著他的心跳。他知道父王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就算做不到——他也會替父王記住。記住這些承諾,記住承諾的對象,記住那天午后的暖光,記住竹哨貼上胸口時那一下細微的震顫。
竹哨貼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遠處的馬蹄聲。
孝琬站在他旁邊,還在看那棵老槐樹。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大,然后把袖子放下來,下巴揚得更高了。“那個哨子,”他對著空氣說,“等我有了,我也天天掛在身上?!?
孝瓘側過頭看著他。孝琬沒有看他,還在看那棵樹,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時候也從袖子里伸了出來,那只和父王拉過鉤的小指微微翹著,像是怕碰到別的什么東西,把上面最后一點溫度蹭掉了。
孝瓘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么。叁哥不是在生氣。叁哥是在怕——怕父王回來時不給他做。
他低下頭,把竹哨從衣領里摸出來,往孝琬身邊靠了半步,攤開手心。
孝琬看了一眼那只竹哨,又別過臉去?!拔也挪灰诙?。”
孝瓘沒說話,只是把手心又往前伸了一點。
孝琬猶豫了一下,伸手極快地摸了一下那兩個字——這次比剛才多停了半秒——然后把手縮回去,使勁塞進袖子里。
“難看死了?!彼穆曇魡×艘幌?,“等父王回來給我刻,一定比這個好看?!?
孝瓘點點頭。
晨光越來越亮。車隊早已消失在道路盡頭。
兩個孩子并肩站在廊下,望著同一個方向,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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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離開晉陽的那天晚上,貞言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父王騎著馬走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一聲一聲,越來越遠。她在后面追,跑過好幾條街,跑到城門外的野地里。野地上什么也沒有,只有枯草和風。她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貞言驚醒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嗓子哭啞了。乳母聞聲趕來,問她夢見什么了,她說不出來,只是抱著枕頭不肯松手。
元仲華趕來把女兒從被窩里撈出來,抱在懷里。貞言的身子軟軟的,一貼到母妃胸口就縮成一團。
“是不是昨天父王抱著你騎馬嚇著了?”
貞言搖搖頭。把臉埋進母妃懷里。
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父王的手是涼的。”
元仲華愣了一瞬。
她把貞言抱得更緊了些。貞言的頭發蹭著她的下巴,細軟的,帶著一點皂角的清香。她忽然想起該給孝琬做一件新袍子了——天涼了,他還在長個,去年的已經短了半寸。
貞言在母妃懷里漸漸安靜下來。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她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里含混地喊了一聲“父王”。
元仲華的手頓了一下。
把女兒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后。指尖在她臉頰上停了停。
俯身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
窗外秋風乍起。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