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廊下秋風漸起。
庭中那棵老槐的葉子簌簌地響,幾片打著旋兒落在石階上,被暮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高澄路過廊下時,孝珩正蹲在階前畫一只蝴蝶。
那蝴蝶棲在石凳上,翅膀一開一合。
他便也一動不動地等著。
高澄站在他身后,影子覆上去,替他擋住了廊下灌進來的晚風。
“你這性子,倒不像父王。”
孝珩筆尖頓了頓,沒有回頭。他把蝴蝶的最后一筆添完——翅尖上那一抹淡青被暮光照透,薄得幾乎要融進天色里——才抬起頭,認認真真地說:“阿娘說我像她。”
高澄沉默了一瞬。
他轉過頭。
廊下,王昭儀搖著扇子。那柄團扇上的牡丹,從前是胭脂色,如今褪得只剩一層淡粉。斜陽照過來,像一朵開在舊年里的花,還剩一點不肯褪盡的執著。她倚在廊柱旁,扇子搖得不緊不慢,目光落在孝珩身上,溫柔如水。
高澄看了那么一瞬。
“照顧好孩子。”
他伸手揉了一下孝珩的發頂。
“子惠。”
王昭儀忽然開口。
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很陌生——她已經很久沒喚過這個稱呼了。上一次這樣叫他,還是剛入府那年。他下了朝,她替他解外袍,叫了一聲“子惠”。他回過頭來,把她鬢邊那朵簪歪了的牡丹扶正。
那時候她還以為,這輩子都可以這樣叫他。
她走上前,牽住高澄的手。手指微涼,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停了一下——像在等一個不會來的回應。她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是得體地笑了笑。
“殿下照顧好自己。”
高澄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忙完了以后,就把你們都接回鄴城。”
王昭儀知道他要回去忙什么。
他每次說“以后”的時候,都像在許諾一個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兌現的承諾。她年少時信過。后來知道,他每一句在當下都是真的,但以后會變。
所以現在不會信了。
不是不信他。是不信時間。
可她還是點了點頭。
她雙手環住高澄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那顆心跳得沉穩,和多年前一樣。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像當年那樣想聽了——卻還是沒舍得立刻抽身。
暮風吹過,吹干了她眼底的潮濕。
她在他的懷里停了一會兒。
然后自己先松開了手。
退后一步。
拿起扇子搖了搖。
已經入秋了,扇出的風不涼不熱。和她的心一樣,早已過了沸騰的時候,只剩這點微弱的擺動。
孝珩把畫好的蝴蝶捧起來給高澄看。
畫紙上,那只蝴蝶歪歪地停在石凳上,旁邊題了一行稚嫩的小字,被暮光染成淡金色——蝶有翅飛的高,父王有馬跑得快。
高澄低頭看了看,摸著他的腦袋笑道:“這是什么對子。”
孝珩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父王跑得快才能快點回來啊。”
高澄拿著那張畫,沉默了一陣。
廊外的暮風吹進來,畫紙微微發顫。那只蝴蝶停在歪歪扭扭的字旁邊,翅膀上的墨還沒干透,在最后一縷暮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高澄把畫折好。
在手里停了一瞬。
收入袖中。
伸手揉了一下孝珩的發頂。
“好,等著父王回來。”說罷取出一支白玉笛,并一條精致的紫色穗子,遞到孝珩手里。“小心別碎了。平時用竹笛練,玉笛出門別帶著。”
孝珩很開心地收好,點了點頭。
他望著父王的背影消失在洞門外。
暮色已經把整座庭院浸透了。只剩廊檐下還有一小片殘光,照在他手里的笛子上。
“阿娘,父王怎么把畫拿走了。”
王昭儀笑了笑,把眼底薄薄的水光壓下去,語氣平穩:“你父王忙完就回來了。到時候你還畫給他看。”
孝珩低頭看著手心里的玉笛。
蝴蝶飛得再高,也高不過天。父王的馬跑得再快,也快不過他說走就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追上那個高大的背影,但他想——也許父王把畫拿走的時候,就是答應了他。
會快點回來。
------------------------------------------------
臨行前夜,高澄把孝瑜叫到了書房。
案上燈燭已燃了大半。燈花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墻上。一高一低,都站得很直。
高澄從案下捧出一方舊硯臺,擱在孝瑜面前。
硯是普通的歙硯,邊角有一道極深的磕痕——像是曾被重重摔過,又在某個時候被撿了回來,磨平了銳角,重新盛墨。
“這方硯磨出來的墨不洇紙,你拿去用。弟弟們的字帖,父王不在的時候,你來批。”
孝瑜雙手接過。指腹觸到那道舊磕痕時,他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問。
他知道這道痕跡的來歷。邙山之戰凱旋那年,祖父用這方硯臺砸過父王。他見過父王偶爾對著這方硯出神的樣子——不是發呆,是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回看同一個瞬間。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留著用。
是留著記。
高澄沒有解釋。他把硯臺遞給長子時,只說了一句“不洇紙”。就好像這方硯從來只是一方普通的硯。沒有被摔過。沒有盛過誰的憤怒和失望。也沒有被一個人在深夜里,用拇指反復摩挲那道裂痕。
然后他從腰間解下一把匕首,擱在硯臺旁邊。
牛皮鞘磨得發亮。拔出來,刃口在燈下泛著一層幽藍的光,薄得能切開燈影。
“并刀鋒利,你拿去打獵用。”
孝瑜接過匕首,指腹輕輕抵在刃口上——沒敢用力,但那層寒意已透進皮膚。
他抬起頭。
父王已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了軍報。像剛才只是隨手給了他兩件不值錢的東西。
他把匕首插回鞘中,和硯臺一起捧在手里。
一重,一輕。
重的那個是父王的過去。輕的那個是父王給的護身符。
他想說很多話。可他知父王不喜歡聽那些。父王喜歡把話藏在東西里——藏在“不洇紙”里,藏在“打獵用”里,藏在這方被摔過的硯臺和這把能切開燈影的匕首里。
于是他只說了句:“兒臣會常去打獵。”
高澄從軍報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功課也別落下。”
“兒臣知道。”
高澄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攬進懷里。
孝瑜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父王的肩窩。眼底濕熱,但沒有讓淚落下來。
孝瑜退出書房時,把硯臺和匕首抱在懷里。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他袍角輕輕翻動。他低頭看了看硯臺上那道舊磕痕,又摸了摸匕首鞘上父王年少時留下的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