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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落地窗外的風聲吞掉。
阿列克斯微微蹙了一下眉。很淺,如果不是她正拼命觀察他,根本看不出。他似乎在處理“謝謝”這個詞所代表的情緒信號,但他的處理系統(tǒng)沒有安裝相應的解碼器。
他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
“第二件事,”他說,“婚姻存續(xù)期間,你享有執(zhí)政官配偶的全部法定權益。居所、安保、醫(yī)療保障、社交禮遇——這些由制度保證,不因我個人意愿而增減。你不需要擔心任何物質層面的問題?!?
物質層面。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劃分得很清楚——物質層面是制度能覆蓋的,至于制度覆蓋不到的東西,他沒說,她也沒問。
“我知道了?!彼f。
又是沉默。
阿列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放平。洛芙娜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短,手指修長但關節(jié)微微發(fā)紅,不是受傷,而是長期握筆、翻文件、簽批公文留下的使用痕跡。她忽然有些莫名的心酸——她不知道這種心酸從何而來,也許是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也像在別人的辦公室里一樣繃著,也許是她從他身上聞到了某種和艾維德相同的、被制度壓進皮膚的疲憊。
“你有什么問題要問我嗎?”他說。
他問這句話的方式很標準,像采訪結束后例行留出的提問環(huán)節(jié)。不是不禮貌,只是程序化。
洛芙娜低下頭,看著自己交迭在膝蓋上的雙手。她有很多問題。她想問——你會在晚上回家嗎?你會覺得我需要你是一種沉重的麻煩嗎?你會像兄長一樣把外套鋪在我腳下還是會像父親一樣看我的眼神在看一份財報?你會不會在我不舒服的時候停下工作看我一眼?你會不會記得我的信息素是什么氣味?你會不會在我害怕的時候——
但她一個都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這些問題不在他能回答的范圍內(nèi)。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沒有能回答這些問題的系統(tǒng)。他的系統(tǒng)里裝滿了政策、制度、權限、參數(shù),全部在工作,但沒有任何一個程序是用來理解一個Omega的恐懼的。
“沒有?!彼f。
阿列克斯看著她,看著的時間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對視都長。也許是半秒,也許是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會面結束了,她明白。
她也站起來。站起來時她的裙擺蹭到了椅腿,輕微地絆了一下。她伸手去扶桌沿,但還沒碰到桌面,一只手已經(jīng)托住了她的手肘。
穩(wěn)住了,隨即松開。
很快。快到幾乎不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半秒的觸碰在她身體里激起的反應有多劇烈。她后頸的腺體驟然發(fā)燙,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了一下——第一次感應到94.7%的匹配不是數(shù)字,而是一種在肉體上發(fā)生的事實。他的手指是溫熱的,不像他外表那樣冷。她的每個細胞都在那一瞬間認出了一種歸屬信號,比理智快得多,比她快得多。
阿列克斯收回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信息素波動了。
她感覺到了。他波動的幅度很小,像一面從不顫抖的墻突然被人在縫隙里輕輕推了一下。他沒有在任何表面行為上暴露,但他的信息素出賣了他——那是極其短暫的急促,像某個系統(tǒng)在強制平復某個不在此日志記錄范圍內(nèi)的生理錯誤。
“謝謝?!甭遘侥扔终f。這一次她的聲音比上一句“謝謝”更低,更低,低得像是為自己而說。
阿列克斯點了下頭。
“明天,”他說,“婚禮將在聯(lián)邦議會婚姻登記處的儀式廳舉行。所有流程已經(jīng)確認過。屆時你的兄長會帶你進場?!?
他準確地說出了“你的兄長”四個字,沒有任何語調變化。
洛芙娜沒有說話。她只是想到艾維德,想到那件被他攥了一整夜的外套,想到他今早七點的“緊急會議”。
阿列克斯送她到門口。一路上沒有多余的話。在握住門把手之前,他停了一下。他背對著她,聲音越過肩頭傳過來,保持著應有的禮貌距離。
“還有一件事。”
洛芙娜抬頭看他的后腦勺,看那整齊的、不見一絲凌亂的金發(fā)邊緣。
“我不確定你有任何理由期待這段婚姻,”他說,“我不會說讓你期待的話。但我保證一件事——你不會有任何需要恐懼的東西?!?
他說完,推開門。
那位Beta女性已經(jīng)等在走廊里,對她露出程序化的微笑。洛芙娜跟著她往外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阿列克斯正站在那扇門內(nèi),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已經(jīng)翻開了通訊器。屏幕上閃著密密麻麻的公文標題。他已經(jīng)回到他的世界里了,此刻,連三秒都不會多等。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
他翻公文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收緊,捏著通訊器邊緣,捏得比必要的力度多了一點。
那是阿列克斯·瓦爾登在那天上午唯一暴露在外的破綻。她不知道那是匹配系統(tǒng)的生理反應,還是某一種他尚未學會命名的情緒。但她記住了。
回程的車穿過來時的三道安檢,穿過灰白的首都天空,穿過所有不拿她當什么也不拿他當什么的制度程序。洛芙娜坐在后座,把手肘放在車窗邊,掌心還殘留著被托住時的溫度。不是燙的,只是溫的。只是恰好夠讓她覺得,也許明天她走進那扇儀式廳的門時,不會完全是一場質檢移交。
也許。
雨又開始落了。打在車頂上,很細,很密,像誰在輕聲數(shù)一個未知的倒計時。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