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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多的是沒由來的事。
比如沉確大學時有一次在外頭玩,膝蓋摔破了,隔著千里遠,沉母卻在家里心口忽然抽了一下,疼得直皺眉。后來電話打過去,才知道她是真的摔了。沉母罵她毛手毛腳,罵完又半天不說話,只說自己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心慌。
這大概是血脈相連?
再比如,沉父后來有一次同她講起初見沉母,說也說不清那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卻像腦海里轟隆一聲響,天地都被什么撥了一下。他那時候還年輕,不懂什么紅線、姻緣、命定,只覺得自己像從高處落下來,腳底踩不到實地。
這也許叫緣分被撥動?
說來說去,大概人與人之間,真有那么一根線。
園子里很熱鬧,小孩子的笑聲一陣一陣地起,花車過去的時候,裕如整個人都快蹦起來了。小家伙戴著新買的帽子,仰著臉,眼睛亮得驚人,指著遠處不知道在喊什么,反正每一樣都覺得新鮮,每一樣都要媽媽看。
沉確原本也很高興。
她應(yīng)該高興的。
可卻不知為何,心里那一點說不清的懸空,反而慢慢浮了上來。
起初只是很輕的一下。
像走路時踩空了一級臺階,腳底先是一虛,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踩穩(wěn)了。可那一下的失重感并沒有立刻過去,反而悄悄留在了心口,像水底一股看不見的暗流,輕輕拽了一下。
沉確低頭要拿手機。
她本來是想給梁應(yīng)方發(fā)消息的。
發(fā)裕如剛剛那一下蹦得多高,發(fā)他戴著帽子的小臉,發(fā)一句“他今天有說想爸爸了”。她一高興,本能就要告訴梁應(yīng)方,看到什么有趣的、好看的、熱鬧的,總要往他眼前遞一下。
可手機還沒拿出來,她先看見了自己指根上的戒指。
很素的一枚,在陽光下很安靜地亮了一下,干干凈凈的。
沉確動作微微一頓。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替她戴上這枚戒指的時候。
那天她也不老實,明明眼睛都紅了,嘴上卻還要開玩笑。她把手伸給他,一邊看他替自己戴戒指,一邊煞有介事地說:“我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你賺到了。”
梁應(yīng)方垂眼看著她,眉眼和煦,聽她繼續(xù)說。
沉確說得天花亂墜,說她是個重情義的人,堪稱祝英臺、朱麗葉、還有霸王別姬里頭的虞姬,連看《泰坦尼克號》都覺得,要是她,八成是會跟著一起跳海的。
她那時眼睛亮亮的,臉也紅,手被他握著:“我媽就老覺得我一定會被男人騙。她不懂,我這是有情有義。”
梁應(yīng)方替她把戒指推到指根,停了一下,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我盡量不騙你。”
“不是盡量。”她立刻糾正,“是不許。”
梁應(yīng)方看著她,過了片刻,低聲道。
“好。”
“不騙你。”
那天的聲音、光、他指腹碰過她手背的溫度,忽然在游樂園喧鬧的人聲里重新浮上來。
她買了機票回去。
終于,晚上睡前,她又能躺在他懷里了。
她靠在他的胸口,絮絮叨叨的,嘴巴沒有停下來過,像這幾日攢下來的話終于有地方說了。她先說孩子,說裕如今天沒有哭,朋友看得住,又說那個朋友她認識很多年,人很好。
說到這里,她自己還輕輕笑了一下:“你放心,裕如是不會被拐跑的。”
梁應(yīng)方的手落在她背上,慢慢順著。
“嗯。”
“而且我媽已經(jīng)過去了。”沉確又說,“她在路上還打電話罵我,說我死心眼,怎么這么會折騰人。”
她說到這里,輕輕呼出一口氣。
屋里燈光很暗,外頭一點聲音也沒有。她靠在他懷里,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在耳邊,安安穩(wěn)穩(wěn)的。
可不知道為什么,正是這點安定,把她這幾日壓著的那口氣慢慢勾了出來。
她低聲說:“我很想你。”
梁應(yīng)方撫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他睡衣前襟:“我在香港的時候……其實怎么都不舒服。”
梁應(yīng)方?jīng)]說話,垂著眼等她說完。
沉確在努力把話說穩(wěn):“白天還好一點,帶著裕如,去看這個看那個,他一蹦一跳的,我也跟著忙。”
“可一到晚上,我就覺得不對勁。”
她停了一下。
“我就覺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總覺得睡前不跟你說兩句話,心里就難受。”
“后來我一想到,你一個人在家……”
她喉嚨忽然哽住了。
梁應(yīng)方低頭看她。
她還是沒哭,至少這一刻還在忍。她把臉埋在他懷里,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像只要再用力一點,就能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可有些話一說出來,眼淚就會跟著走。
“我一想到你一個人在家,我就難受。”
“梁應(yīng)方,我真的好難受。”
眼淚是悄無聲息地掉下來的,落在他衣襟上,很快洇開一點深色。然后她像被自己嚇到似的,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抬起頭看他。
“我怎么能把你一個人丟在家里呢?”
她越哭越大聲,也越說越亂。
她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已經(jīng)哭紅了,鼻尖也紅,偏偏神情還倔,像是哭歸哭,但她的話還是得說完。
“你把我送走,是為了我好,我知道。”
“我都知道。”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抖得更厲害。
“可我一想到你還在這里,我就受不了。”
“我待不住。”
“反正我還年輕……”
這話一出來,梁應(yīng)方抱著她的手臂忽然緊了一下。
沉確自己其實也知道,這話說得不好,不吉利,可她這會兒已經(jīng)顧不上了。她只是想把心里最真的那層說出來。
她的意思是,若真出了事,她可以等。
幾年也好,十幾年也好,她還年輕,她有的是時間,她的一生還很長,她愿意拿很長很長的日子去等他回來。
好像這樣一想,事情也沒那么壞了。
梁應(yīng)方低聲打斷她:“不許這么想。”
沉確一怔。
他從沒有跟她說過這樣的重話,幾乎是一種不容她繼續(xù)往下說的制止。
“沉確,”他看著她,第一次在這個晚上連名帶姓地叫她,“不許這么想。”
她眼淚還在掉,愣愣地看著他。
梁應(yīng)方抬手,拇指擦過她眼角。
“我讓你去香港,不是為了讓你在那邊替我想這些。”
“也不是為了讓你回來,跟我說你還年輕,可以等。”
沉確嘴唇動了動,像想辯解什么。
他沒讓她說下去。
“你年輕,不是用來等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