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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樺又回到了麓城縣縣委大院。
卷進一樁上了新聞的案子,官復原職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水利建設司的門檻還沒摸到,一紙調令又把她打回了原形。
麓城縣縣委辦信息科,科員。沒有職務,沒有實權,甚至沒有單獨的辦公間。文件上寫得冠冕堂皇,什么“充實基層力量”、“加強一線鍛煉”,但大院里剛開智的小孩都能看懂——
這就是流放西南,黎成棟跟謝正永秉燭夜談的結果。
兩人大約是達成了某種共識。謝家沒有翻臉,黎家女兒的仕途也勉強保住,只是又被丟回了暴風眼。
辦公室看起來沒什么人氣,“信息科”變成了“言自斗”,三個殘缺的字體掛在門口牌子上。
“黎樺,你可以先熟悉熟悉環境。”
孫科長是個有些呆板的中年男人,帶著副老花鏡,說話前要先在紙上打草稿。臉被擋在立起的A4紙后,墨水和聲音都透過紙背:
“你的主要工作是協助縣紀委調查坡頭村水庫款的案子,目前只是在信息科掛名。”
他起身讓開位置。黎樺就像個轉校生,被老師安排進了班集體。掛名,說白了就是有事不歸縣里管,也沒機會插手縣里事務。
不過信息科的人,比起檔案室那些尸位素餐的關系戶好得多,至少專門到齊了來迎接新同事。幾個人坐在各自工位上,視線偷偷追著她,眼神里多半是好奇。在聽到孫科長的話后,那些目光便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又齊齊飄開,落回手底文件上。
黎樺不在意。她把包掛在椅背上,坐下來,翻開孫科長遞給她的材料。
坡頭村水庫款的卷宗,厚厚一沓,記錄詳盡。讓她過一遍,無非是確認內容是否屬實。
方德貴私吞???,假借水渠維護名義套取資金,用堂兄弟的水泥廠發票沖賬。這些賬目她在坡頭村的時候就翻過,幾張關鍵收據至今還在她手里。
除了這些,還有份會議紀要,落款日期在確認方德貴死亡當日,內容提及水利項目整改,要追究相關責任人。黎樺的名字赫然列在調查對象之中。
無憑無據,甚至還沒展開調查,當天便組織了會議,一紙遺書就將她這個前任村支書打成了嫌疑人。
黎樺將卷宗翻到最后一頁,遺書的復印件夾在其中。字跡潦草、筆鋒亂飄,像是在極度慌亂的情況里寫下的,里面提到她的內容只有知情不報。
方德貴那種睚眥必報的小人,她早就見識過,這一世把他從村長的位置上踢下來,公報私仇是原因之一。如果真想拉她下水,必然會咬死她參與了分錢。
她盯著那幾行字,又反復看了幾遍。沒說她跟著貪墨,并不是想置她于死地的說法,倒像是在分寸上做足了文章。太重,會有人強勢介入,案子反而不好推進;太輕,又不到能把她牽扯進來的程度。
到了中午下班點,孫科長第一個走。他前腳剛邁出去,辦公室里的氣氛肉眼可見地松動下來,其他人才陸續起身。
科室里唯二的女同事路過時招呼了黎樺一聲:
“小黎,有什么事吃飽了再干,去食堂嗎?”
黎樺抿著唇笑,擺了擺手:
“不了姐,我還不太餓?!?
“行,有事你招呼我,叫我王姐就行?!彼f著,用手指了下別在外套上的名牌。
有個男青年走在最后,到了門口又折返回來。他從自己包里掏出個夾心面包,放在黎樺桌上,輕聲說:
“你、你好,我叫孫尚,比你早來兩個月?!?
同一個姓,眉眼又像,很難不讓人多想。黎樺挑了下眉,黎成棟都不敢把她安排在眼皮底下,孫科長倒是真不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