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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鑰匙轉動的聲音傳來,二樓玄關的門后,是發現動靜來迎接朝顏而不斷喵喵叫的 Lucky,她朝牠比著噓的動作,然后提著買好的早餐進入客廳。
正旭是被 Lucky 那幾聲撒嬌的貓叫吵醒的。他躺在臥室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見客廳傳來細微的塑膠袋窸窣聲,還有一個壓低嗓音的「噓——」。
正旭愣了一下。朝顏不按牌理出牌的風格他已經漸漸習慣了。側頭看了看床頭柜上的時鐘,早上七點半——對他來說,這甚至不算真正的「早晨」,畢竟昨晚他打烊后洗完澡、傳完訊息,真正睡著的時間恐怕已經接近凌晨叁點。但他沒有惱怒,反而在朦朧中輕輕勾起嘴角,翻了個身,又躺了片刻,才撐起身子。
套上那件舊到快成灰色的棉質T恤,正旭踩著拖鞋走出房間。Lucky 已經繞在朝顏腳邊蹭來蹭去,尾巴高高翹起。他靠在房間通往客廳和廚房的通道口,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提著早餐袋子、又要應付那隻熱情過頭的貓,眼底下的烏青洩露了她整晚沒睡的事實。
「……一大早,登堂入室啊?!?
正旭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低啞,聽起來懶洋洋的,卻沒有半點指責的意味。他揉了揉眼睛,走進廚房,拿出馬克杯,自顧自地倒了杯冷水喝掉半杯,才轉頭看向朝顏。
「買了什么?」
看到明顯沒睡醒的正旭,露出燦爛的笑容。
「抱歉把你吵醒了,其實我一晚沒睡趕稿到剛剛,肚子實在太餓,就出門買早餐,然后就想說也買一份給你…..嘿嘿?!?
正旭靠在流理臺邊,端著水杯,看著朝顏那副理所當然卻又有點心虛的笑容,忍不住輕哼了一聲。視線往下,她腳邊的 Lucky 已經完全背叛他這個主人,正用腦袋使勁蹭著她的腳踝。
「整夜沒睡,買完早餐不回家睡覺,跑來正在睡覺的男人家里?」
正旭故意頓了頓,放下水杯,走近朝顏身旁,低頭看著她擺在茶幾上的早餐袋——豆漿、燒餅油條,還有一盒隱約飄著芝麻香的東西。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嗓音還帶著晨起的沙啞。
「……這個習慣不太好。」
說完,正旭卻彎下腰,伸手拿起那盒芝麻燒餅,打開來聞了聞。他垂下眼簾,語氣里那點故作冷淡的防備,在沉默片刻后悄悄地軟了下來。
「……不過既然買了,就坐下來一起吃吧。吃飽了我送你回去睡覺。」
聽到正旭的話,朝顏不情不愿的嘟噥著。
「你又不是別的男人…」
接著又看向仍然不斷蹭著自己的 Lucky,在沙發上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招手示意牠跳上來。
「Lucky~我們 Lucky 有沒有想媽咪呀?」
Lucky 非常的給面子,立刻跳上朝顏的腿,發出「喵嗚」的叫聲回應著她的問題。
朝顏的話,讓正旭正要咬下第一口燒餅的動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她那句咕噥音量不大,卻在這清晨安靜的客廳里清晰地落進他耳里,緊接著看她若無其事地朝 Lucky 招手,自稱「媽咪」——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上一層薄紅。
「……媽咪?!?
正旭放下燒餅,看著那隻沒出息的胖貓已經舒舒服服地蜷在朝顏腿上,瞇著眼睛發出呼嚕聲,尾巴尖端還悠然晃動著,一副被徹底收編的模樣。正旭站在茶幾旁,看了那畫面好一會兒,才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試圖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不太自然的表情。
「你還真是自在?!?
正旭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抗議,但尾音卻沒什么說服力,甚至帶著點不確定的遲疑。他垂眼看著那隻已經叛變的貓,又看了看那個笑著摸貓的女人,最終只是低低嘖了一聲,重新坐回朝顏對面的沙發上,拿起那塊燒餅,咬了一大口。
朝顏很狠的瞪了瞪面前用猛吃來掩飾尷尬的男人,接著低頭摸摸腿上的貓。
「嗚嗚...只有 Lucky 歡迎我,果然 Lucky 是媽咪最喜歡的小寶貝?!?
說完,還非常故意的,很大聲的在牠的頭頂上親了一口。
正旭嚼著燒餅的動作頓了一下,被朝顏那句「只有 Lucky 歡迎我」給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抬眼看著她故意親貓頭時那副得意的模樣,喉嚨里像是卡了什么東西似的,放下吃了一半的燒餅,端起豆漿又喝了一口,才清了清嗓子。
「……誰說不歡迎了。」
正旭說得很輕,幾乎像自言自語,視線落在手中的豆漿杯上,沒有直視朝顏。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尖不自覺地動了動。
「昨晚傳訊息給你,問你怎么不問那個杯子的事——結果你那樣回。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該回什么。」
正旭抬起眼,終于對上朝顏的視線。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腿上的 Lucky 正舒服地瞇著眼,尾巴輕輕甩動。他沉默了幾秒,手指握緊了杯身,最終還是開口了。
「那個杯子,是我前妻留下來的東西。離婚之后我一直沒丟,不是因為還惦記什么,只是一直沒找到適合的理由處理它,然后就一直放在那里。」
朝顏有點訝異的抬頭看向正旭,沉默了一瞬,然后用極為認真的眼神看著他。
「除非真的是會讓你很不舒服,不然你不需要特別處理掉,因為它也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思索了片刻,朝顏試著用正旭可以理解的方式來說明自己的想法。
「我生長在很有愛的家庭里,甚至,我成長過程中所有的朋友,也都是充滿愛的人們,所以我很難去體會你曾經受過的傷,但我相信我有足夠的力量去包容你所有的傷口。在我的面前,你永遠不需要害怕我會介意你的過去,因為我本來就沒有參與到,我覺得我們珍惜現在的每一刻和未來就好。
所以我昨天才會說,你可以不用在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勉強自己告訴我過去的事。
如果我覺得你過去的事已經影響到我們的關係,我會很直接的告訴你我被影響到了,那個時候如果你仍然無法說出來,我就會去思考要怎么樣調整我們的關係。我不會隨便在正式踏入你的生活之后,又莫名奇妙的離開。
我這樣說,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正旭沒有立刻說話。他握著豆漿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又松開,視線落在茶幾邊緣那道淺淺的刮痕上,像是想從那條紋路里找到什么答案。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Lucky 在她腿上翻了個身,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這個平凡的聲響在這段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嗎,」
正旭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他抬起頭看朝顏,眼神里沒有平常那種刻意保持距離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直的、沒有防備的神情。
「我前妻離開的時候,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為你停留?!弧?
說到這里,正旭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算不上苦笑,更像是某種自嘲的肌肉記憶。他垂下眼簾,指尖在杯緣來回摩挲。
「那句話我記了叁年多。我一直以為自己消化掉了、不在意了,但其實它變成了一種習慣——習慣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先幫對方找好離開的理由。」
正旭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后抬起眼,直直地望進朝顏的眼睛。
「但你剛才說的那段話……那個理論,我沒有聽過。也沒有人對我說過。」
朝顏莞爾一笑,然后想了想,清了清喉嚨,坐直身體。
「因為我現在才出現啊。
阿旭,每個人都有不管是好或是壞的過去,你有,我也有。
我以前談的每一段感情,即使我沒辦法像對方那樣馬上就能付出那么多的愛,但只要我接受了一段關係,我就會為它努力,直到確定真的沒辦法再調整,那么我會好好的、很明白的結束,而不是一直模糊或逃避。
除了我那青澀的初戀曾經幼稚的哭鬧過以外,每段感情都算是有始有終,有認真的開始,也有好好的分手,只可惜我運氣不太好,所以老是遇到劈腿男…..哈哈?!?
朝顏自嘲的摸了摸鼻子,繼續說。
「但我也不會因為失敗的戀情而不再相信愛情,更何況我自認為也算是個美女~我總是有機會可能遇到喜歡我、而我也喜歡的人嘛。
那….都能活到這把年紀了,誰沒有過去?沒有必要揪著早就不是事的事在那邊鬧。
說實話,那次遲到事件,我的確打算用瘋狂的工作量來消耗掉我對你剛萌生出來的那點喜歡,但你來找我了,即使那也是因為阿陽和秀秀這兩個雞婆促成的,可那也要是你真的有想清楚才會來找我,不是嗎?所以我當時決定給我們一個機會,于是在我又發現你開始反反覆覆想逃避的時候,我勇敢的打破那條界線,結果我們現在不就挺好的?
況且,你好像沒有發現,我從來沒問過你:有沒有結過婚、有沒有小孩、有沒有女友。因為我看見的你是個很有責任感、很有自己一套規律的人。我覺得如果你接受我這個人,要我這個人,你就不會拿這些來騙我,你總是會告訴我的。」
正旭聽完那番話后,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刻意移開視線,而是就那樣看著朝顏,像是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Lucky 似乎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從她腿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貓的背,動作有些機械,思緒顯然還在她剛才那段話里繞著。
「……你確實從來沒有問過?!?
正旭低聲說著,像是突然發現這件事般,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也意外的詫異。他抬眼看著朝顏,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唇邊那抹微笑的弧度上,然后又收回視線,落在自己摸著貓背的那隻手上。
「你聽到那個杯子是我前妻的,也沒追問。我那時候心想:這女人要不是神經太大條、就是太會忍、或者太會裝?,F在看來,你都不是。」
正旭輕輕哼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像是在笑自己的誤判。他抬起頭,這次眼神里沒有遲疑,也沒有閃躲,就那樣直直地望進朝顏的眼睛里。
「朝顏,我四十六歲了,不是年輕小伙子,沒有那種「為愛沖昏頭」的本錢。但如果說到現在為止,有什么事讓我覺得——『啊,好像真的可以試試看』,那就是你剛才說的這些話。」
朝顏忍不住輕笑出聲,對著正旭拋了一個媚眼。
「這位大叔~貌似小女子我也已經四十了喲~~雖然人家看起來很粉嫩嫩?!?
正旭被朝顏那一記媚眼逗得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他低下頭,用手背抵住嘴唇,掩飾那道來得太快、藏不住的笑意,但笑紋已經從眼角蔓延開來。Lucky 在他腳邊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趴回去。
正旭抬起眼,故意上下打量朝顏一番,目光從那雙還帶著笑意的眼睛掃過她的臉龐,最后落在她故作俏皮的嘴角上。他輕哼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別扭卻藏不住的笑意。
「果然是長得年輕的人講話底氣比較足,連「大叔」都叫得這么順口?!?
說到這里,正旭伸手拿起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豆漿,喝了一口,眼神在杯緣上方若有似無地看了朝顏一眼。放下杯子時,他指尖在杯身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
「不過,我們年紀差不多,就扯平——誰也別嫌誰老。還有……」
正旭頓了頓,耳根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聲音又低了一度。
「那隻杯子我昨晚收進櫥柜最深處了。不是因為你——是我自己覺得,好像可以放下了。」
「啊哈哈哈~還說自己不可愛!Lucky~爸爸超可愛的對不對?」
朝顏被正旭的話和羞赧的反應給逗笑,朝著 Lucky 眨眨眼。
但 Lucky 這次并沒有給朝顏面子,反而是「喵嗚!喵喵喵~」的向她抗議,使她再次大笑出聲。
「好吧,還是我們 Lucky 最最最可愛!」
正旭看著朝顏對著自家胖貓眨眼說話的模樣,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別過頭去假裝在看窗臺上的光線變化。Lucky 似乎真的聽懂了她的話,抬起頭朝她「喵」了一聲,尾巴翹得高高的,那神情分明就是「這還差不多」的得意模樣。他看著這一幕,嘴角那條繃緊的線終究還是松了開來。
「你看,連貓都受不了你說我可愛。」
正旭嘴上這么說,語氣里卻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他伸手把 Lucky 撈過來放在自己腿上,大手順著貓背從頭到尾捋了一把,Lucky 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不過——」
抬起眼,正旭的目光越過貓的頭頂落在朝顏臉上,語調忽然收斂了幾分玩笑的意味,變得更接近某種認真。
「你跟牠說話的樣子,我每次看到都覺得……這屋里好像多了一個人,也不是壞事?!?
正旭說得很輕,像是怕說得太清楚就會收回來似的。說完后他低下頭繼續摸貓,沒有看向朝顏,但耳根的紅已經蔓延到脖頸。
朝顏見狀,假裝吃驚的對著 Lucky 說「 Lucky!你爸害羞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