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瀘州人人皆知，趙家三姑娘的有一兒一女，與丈夫遇害后，一雙兒女前往瀘州投靠外祖——也就是趙家。

一雙兒女正是李琰與李瑯玉。

那時，李瑯玉已經(jīng)九、十歲了，看起來卻還要更小些，生得一副淡顏骨相，眉峰平緩，沒有孩童的圓頓感，身量單薄，少有血色。

初到瀘州，除了李琰和身邊的婢女不和任何人說話，周身縈繞著疏離的氣息。

李琰十二三歲，身型清俊修長，鼻梁秀挺，掛著平和溫順的笑，脊背挺得筆直。

步履從容，一只手牢牢牽著李瑯玉一步一步邁向趙家的大門。

趙云疏聽自己母親形容初見李家兄妹便是這個景象，他很難將面前這個脾氣陰晴不定喜怒顯于臉上的表妹和那個母親口中的冷淡形象結(jié)合在一起。

相識之后，趙云疏他才知道，這叫得寸進(jìn)尺。

李瑯玉一貫擅長此事。

比如那時，趙云疏剛隨老師方兆林游歷歸來，遇見了躲在花園里悶聲哭的小姑娘，以為是個怯懦害羞的女孩。

可隔了沒幾日，他又在花園里碰見了這個表妹，只是這次不是獨自一人，也并沒有在紅鼻子。

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站著一人正在好脾氣得彎腰賠禮道歉。

趙云疏認(rèn)出來這是他的表弟李琰——李瑯玉的胞兄。

李瑯玉脆脆開口：“你現(xiàn)在拿來這些有什么用？過了我期待時間的東西都分文不值！”話說的并不客氣，有些惡狠狠地氣勢。

可面前的少年并不惱，手里拿著一本書和一袋甜點，溫聲道：“前幾日學(xué)院太忙了，阿兄沒顧上你，很抱歉。”

他將書拎到眼前，同李瑯玉好生商量：“這本書我看過了，很好看的，我猜你會喜歡。”

李瑯玉伸手奪過，翻看了幾頁后，哼了一聲：“下不為例，李琰。”

李琰這才露出真心的笑，面如溫玉，嗓音清潤：“瑯兒不生阿兄氣就好。”

趙云疏心想原來脾氣還挺大的。

可是李琰要讀書很忙，一個人的時候她又變回了那個孤單的小女孩。

趙云疏便有些心軟，便忘了當(dāng)初腹誹李瑯玉脾性大的話。再后來，李瑯玉有多愛蹬鼻子上臉?biāo)且娮R到了，像只貓兒容易炸毛，又極容易被李琰哄好。

對于李瑯玉來說，李琰每一次惹她生氣都是故意的。比如忘記約定好的禮物，忘記她前幾天同他說過的玩笑話。她極度沒有安全感，想要李琰的身心注意全在她身上。

可是李琰很忙很忙，他不滿足于趙家的私塾，要到外面堪稱嚴(yán)厲刻板的學(xué)院去讀書，只為了早日回到京城。

李琰十五歲中秀才的時候，在瀘州已有了名聲。不少當(dāng)?shù)氐泥l(xiāng)紳都來問過趙家，趙云舒的母親——二夫人卻只是打馬虎。

大人之間的事情還能糊弄過去，少男少女間的慕愛之情卻十分大膽。

當(dāng)時有個性格豪爽的姑娘問李琰是否愿意做上門女婿，因為李琰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外祖在此。

當(dāng)時李琰明顯愣了一下，平日里帶著笑意的眸子滿是錯愕。

最后怎么解決的不知道，只是李琰心中只有讀書高的名聲傳了出去，更是被不少人家當(dāng)做潛力股。

十六歲時，名聲更盛，十六歲的舉人，名聲不僅在瀘州了，四川省內(nèi)也有不少人來問，都被一一拒了，理由是現(xiàn)在只想讀書。

當(dāng)時有人看不慣諷刺李琰，說他現(xiàn)在裝清高是為了讀到經(jīng)常去尚公主或者尚更好的人家。

李彥并不在乎這些，令他苦惱的是，此時十四歲的李瑯玉已經(jīng)長開了，身姿愈發(fā)纖長苗條，長相隨了他們有“才女”名聲的母親——

一雙杏目偏狹長，眉間仿若遠(yuǎn)霧中的山林，細(xì)長淺淡，看人時淡淡一瞥，不帶半分熱情和親昵。

外人面前極少揚唇淺笑，漂亮的五官便顯得不近人情，襯得本就白的膚色更加如冷玉。

只有李琰和幾個較為親近的人知道李瑯玉冷淡的面容下是多么壞的脾氣。

當(dāng)時已經(jīng)有人向他或向趙氏打探過李瑯玉的婚事，都被他拒絕了。

李琰心目中，瀘州這地方的人都配不上李瑯玉，她不是該留在此地的人。可要說京城難道那些優(yōu)秀的世家公子便配得上嗎？李琰也不這么認(rèn)為。

總之不能是瀘州的，他是這么想的。可他又憂心李瑯玉少女懷情愛上瀘州哪家的公子，非要留在瀘州，日日擔(dān)憂。

幸好李瑯玉并無此意，他們便一路扶持到了京城。

京城的公子小姐大多比瀘州的好上幾倍，或才情、或樣貌、或家世，李琰出回來時，日日要去婉拒這些邀請。

李瑯玉則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哦不對，這時候她捧著的是個畫本，倒也并非圣賢。

見到兄長嘆氣，李瑯玉抬頭望去：“怎么了？”

李琰溫和一笑：“沒什么。”

“那你無故嘆氣做什么。”李瑯玉嗆他一口，繼續(xù)讀自己的書了。

李琰的身價隨著考試愈來愈高，殿試揭榜那日，李琰家中的門檻都要被塌破。

李琰一一好脾氣地解釋了不想成親的理由，無非是些年少還不想成家，想先立業(yè)。

達(dá)官貴族們也對他拋下了橄欖枝，李琰多年習(xí)成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技巧派上了用場。

忙了將近半月，他才有空歇下。

李瑯玉便在旁邊冷冷地看著，她站在遠(yuǎn)處，身形清瘦，素色衣衫被風(fēng)吹起掀來一片桂香。她心想：李琰要拋棄這個家了嗎？

李瑯玉總是這樣患得患失，沒有安全感，恰好李琰是個很有耐性的人。所以即使二人關(guān)起門來吵架，大多時候也吵不出什么。

李琰原先想著慢慢給李瑯玉改善這樣的心理，再為她挑個好夫婿，快樂幸福地過完一生，這時候他的愿望總顯得迂腐和庸俗。

他又轉(zhuǎn)念一想，就算不嫁出去也沒事，憑他的本事可以一輩子養(yǎng)著李瑯玉，何況別的人未必受得了李瑯玉的性格。

愿望總是美好的，可李琰太忙了。

新官上任三百火，又加上高湛有意磨煉他，一年內(nèi)他們竟沒有什么能好好相處的時間。

連李瑯玉十六歲的生日他都不能即使回家。

面對一桌子冷菜冷飯的李瑯玉，此時卻顯得格外冷靜，甚至起身幫李琰拍走肩頭飄來的花。

李琰本該慶幸李瑯玉長大了不再發(fā)脾氣，可此時卻顯得有些落寞：原來妹妹已經(jīng)長大了，并不那么需要他了。

誰知李瑯玉心里早恨得牙癢癢，一心想把李琰關(guān)起來泄憤，只是還忍著。

又過半年，李琰隆受圣恩，破例升了正式的吏部主事。

這一日他很開心，年少成名，十七進(jìn)士及第，都是他邁向京城高處的準(zhǔn)備，只有這時候，才算他真正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