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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廂繼續(xù)平穩(wěn)上升，將地面所有的喧囂徹底拋在腳下，越來越高。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又像是被浸泡在了透明的粘稠液體里，只剩下機械規(guī)律的低鳴和他們彼此交織的、漸漸平緩的呼吸聲。陽光在兩人身上緩慢移動，帶來真實的暖意。夏時晞緊繃的身體，在這樣絕對安靜而密閉的環(huán)境里，在身旁人無聲卻切實存在的陪伴下，一點點放松下來。他甚至開始有勇氣，用余光悄悄地、謹(jǐn)慎地打量窗外的景色。確實很高，俯瞰下去，一切都變得渺小而規(guī)整，像孩童搭建的精致沙盤模型。遠(yuǎn)處的河流像一條閃光的銀帶，更遠(yuǎn)的山巒則是淡淡的青灰色剪影?？謶忠廊幌U伏在心底，但被另一種更洶涌、更陌生的情緒包裹、壓制了。那情緒讓他心跳失序，臉頰發(fā)燙，卻不再是因為恐懼。

心跳，好像又快了一些，卻帶著陌生的雀躍和隱秘的期待。

轎廂終于升到了最高點。在抵達(dá)的那一剎那，它完全靜止了，懸掛在城市一百五十米的高空，像一個被命運之手輕輕捏住、按下暫停鍵的琥珀。風(fēng)似乎也停了，萬籟俱寂，連機械的嗡鳴都仿佛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個透明的泡泡，和泡泡里的兩個人。夕陽正好懸在西邊的地平線上方，將無垠的天際染成一片輝煌的、燃燒般的金紅色，云絮被鑲上滾燙的金邊，層層疊疊，絢爛得近乎悲壯。整座城市，遠(yuǎn)山，河流，都沐浴在這片盛大而溫柔的暮光里，靜默如畫。

夏時晞被這景象震撼得微微屏息，幾乎忘了高度帶來的殘余不適。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感動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嘴唇微張，想和身邊的人分享這一刻胸腔里飽脹的悸動，想指著那片燃燒的天空說“你看”。

然后，他撞進(jìn)了許清珩的視線里。

許清珩不知何時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頭，沒有在看窗外那絕美的、震撼人心的日落，而是在看他。那雙總是蒙著一層終年不散的寒霧般的淺色眼睛，此刻被窗外夕陽的余暉映照著，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溫暖的琥珀色，深邃得仿佛能把人的靈魂吸進(jìn)去。他的目光很專注，落在夏時晞臉上，緩慢地、仔細(xì)地移動，從因為驚嘆而微微睜大、映著霞光的眼睛，到挺秀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了他因為驚愕而微微開啟的、色澤健康的嘴唇上。

空氣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粘稠，滾燙，充滿了某種一觸即發(fā)的、危險的張力。轎廂里寂靜無聲，夏時晞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轟轟作響；能感覺到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升溫，耳朵肯定紅了；能聞見許清珩身上干凈的氣息，混合著陽光的味道，近在咫尺。許清珩的視線像有了實質(zhì)的溫度，落在他唇上的那一處，皮膚似乎都在微微發(fā)麻，發(fā)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細(xì)微的氣流摩擦。

許清珩的喉結(jié)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在修長的脖頸上劃出一道克制的弧度。然后，他極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夏時晞的呼吸徹底停住了，心臟也似乎停止了跳動。他看見那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干凈的手，朝著自己的臉伸過來。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遲疑的鄭重，仿佛在接近一件易碎的珍寶。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指尖越來越近，帶著陽光的溫度和對方身上干凈的氣息，輕輕落在了自己因為震驚而微微顫動的眼睫上。

觸碰一瞬即離，像蝴蝶停留，又像羽毛拂過。輕微的、羽毛拂過般的癢，卻帶著電流般的酥麻，從眼睫瞬間竄遍全身。

“……有臟東西。”許清珩收回手，聲音比平時更低，更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的目光也隨即迅速移開，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燃燒的云霞，側(cè)臉線條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仿佛剛才那個動作真的只是為了拂去他睫毛上并不存在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