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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誰不敢了?”夏時晞接過水,冰涼的觸感讓他定了定神,掩飾般地擰開,仰頭灌了一口,水流過干澀的喉嚨,“就是覺得……轉得有點慢,排半天隊,上去看一圈就下來,浪費時間。”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甚至帶點挑剔。
許清珩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同樣仰起臉,看向那座緩緩轉動的摩天輪。陽光落進他淺色的瞳仁里,映出那巨大輪盤小小的、倒置的縮影。他沒有戳穿夏時晞顯而易見的逞強和微微發白的指節,只是很平淡地說:“那走吧。”
隊伍比想象中長些,多是成雙成對的情侶,或牽著小孩、滿臉寵溺笑容的父母。兩人混在其中,一前一后,隨著人流緩慢地向前蠕動。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歡快樂曲、氣球爆炸的脆響、遠處過山車軌道上傳來的一波高過一波的尖叫與大笑。但夏時晞卻覺得,自己和許清珩之間,好像隔著一層無形的、透明的隔音壁。他能聽見自己略快的心跳,咚咚,咚咚,沉悶地敲打著胸腔,也能聽見許清珩平穩的呼吸,近在咫尺。空氣中飄浮著爆米花的甜香,還有許清珩身上那股干凈的、像是剛洗過的棉布被陽光曬過的味道,很淡,卻奇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喧囂,清晰地鉆進他的鼻腔。
輪到他們時,正好是一個空著的轎廂。工作人員拉開明藍色的門,一股悶熱的、帶著些許鐵銹和機油味的空氣涌出。夏時晞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在肺里打了個轉,帶著決絕的意味,他視死如歸地踏了進去。轎廂內部比想象中小,是圓形的,除了腳下的金屬底板,四周和頭頂都是透明的強化玻璃,像一個精致的水晶泡泡。正中間是背對背的兩張弧形長椅。夏時晞迅速選了背對運行方向的那張椅子坐下,這樣至少上升時,他看不到地面急速遠離、萬物變小的景象,能少些刺激。
門被從外面關上,輕微的“咔噠”落鎖聲,清脆而明確。世界瞬間被隔絕大部分喧囂,只剩下轎廂自身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滑輪滑過軌道時規律的“咔嗒”聲,以及兩人在密閉小空間里被放大的、幾乎同步的呼吸聲。轎廂輕輕晃動了一下,開始平穩上升。
許清珩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窗外。隨著高度緩慢增加,游樂園的全景像一幅徐徐展開的、色彩斑斕的畫卷,在他們腳下鋪開。彩色的尖頂城堡,螞蟻般移動的、五顏六色的人群,蜿蜒如蛇的過山車銀色軌道,遠處城市森林般灰藍色的樓宇輪廓線……陽光毫無遮擋地透過玻璃照射進來,轎廂里迅速升溫,帶著玻璃暖房特有的悶熱。
夏時晞強迫自己不去看下面,只盯著對面許清珩的臉,試圖用這張熟悉的、沒什么表情的面孔,來錨定自己逐漸發飄、失重的注意力和開始翻騰的胃部。但許清珩的側臉在透過玻璃的、有些晃動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陌生。線條清晰利落到近乎冷峻,鼻梁很高,在臉頰投下小片陰影,嘴唇的弧度很薄,此刻正微微抿著,沒什么血色。他看得很專注,又好像什么都沒看進去,眼神有些放空,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轎廂輕微的晃動而微微顫動。夏時晞忽然強烈地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在沒有任何課本、習題、黑板、同學或老師作為背景和緩沖的情況下,只有他們兩個人,被封閉在這樣一個緩慢上升的、透明的、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狹小空間里。
空氣似乎變得有些粘稠,有些稀薄,帶著陽光烘烤玻璃后的燥熱,和他自己越來越明顯的心跳聲。
轎廂升到大約三分之一高度時,一陣不知從哪個方向刮來的橫風吹過,整個轎廂明顯地左右晃動了一下,連接處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夏時晞身體猛地一僵,后背瞬間滲出冷汗,手指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座椅邊緣冰涼的塑料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迅速泛白。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立刻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試圖把那瞬間翻涌上來的、熟悉的失重感和胃部痙攣壓下去。
再睜開眼時,他愣住了,心臟幾乎停跳。
許清珩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上。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手臂外側幾乎貼在一起。許清珩依舊看著窗外,側臉對著他,語氣平淡地解釋,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邊看城堡的角度更好,沒有反光。”
游樂園的另一端,確實有一個小小的、童話風格的粉色城堡尖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夏時晞的喉嚨一陣發干,心臟在漏跳一拍后開始瘋狂加速。他當然知道這是借口。摩天輪的轎廂是圓形的,四面都是玻璃,看哪里角度都差不多,反光也無處不在。許清珩是察覺到了他的害怕。這個認知像一股溫熱的細流,猝不及防地注入夏時晞被恐懼攥緊的心房,方才那令他窒息的恐慌奇異地被沖淡、稀釋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酸酸軟軟的悸動。
“哦。”他低低應了一聲,沒敢轉頭看許清珩,目光也飄向窗外,但焦點并不在那些縮小的景物上。他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身邊傳來的體溫,隔著兩層薄薄的棉質布料,穩定,真實,存在感強得驚人。還有許清珩身上那股干凈的氣息,被陽光曬過后,似乎更明顯了,混合著轎廂里微微燥熱的空氣,包裹著他。他抓著扶手的指尖,悄悄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