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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隨鳴樂了,想象鄭懷悠發這條信息時的表情——是愉快還是無奈?不管哪種,他都覺得很有意思。
如此,匆匆數日。盡孝之旅結束,父母送周隨鳴上車,表面沒多說,只在臨走前對他暗示,過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周隨鳴哦一聲。他已經比很多人幸運,父母開明,兒子取向為何,二老沒那么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隨鳴是否過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對他們而言,身為同性戀者不算離經叛道,但不組建家庭實在天理難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鬧的路面略顯蕭索,高架都不塞車了,周隨鳴順暢到家。
看日歷,鄭懷悠的歸期在后天,nest營業在大后天。周隨鳴一時無聊,本想繼續追劇,卻突然有些看不進去,只能暫且擱置。
他從頭到尾將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實在沒東西能理,唯有打開角落的壁櫥,拉出半面墻高的相機柜,坐在地上開始清理除塵。
每年兩次保養,是習慣,也是懲罰。這班舊日戰友如今對著他,不過是一個個黑黝黝的鏡頭,一只只無神的眼睛。
周隨鳴機械性地重復著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臺哈蘇。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機,指腹撫摸過機身,仍有某種灼燒之感。
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潔完,再度將沉默的戰友們放回防潮柜,隨后打開ig,找出那個看過無數次的賬號,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張照片靜靜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構圖一分為二,以懸崖為水平線,下半部的海水沖擊峭壁,翻涌的浪花漫過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樅樹,枝干細瘦,不隨風動。
冷峻而樸素,悲壯卻開闊。
發布者配文:師弟@ming的偉大之作。
發表時間是十年前,點贊者寥寥。周隨鳴長久凝視,記憶中,蘇格蘭高地冷風呼嘯,迷霧氤氳,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濕,將近十小時的徒步幾乎消耗掉所有體力,只能靠著登山杖,一腳高一腳低地踩著腐爛的植被前行。
什么時候才能走到盡頭,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師兄傳來一聲驚呼——隨鳴,霧散了!
山巖頂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涌動,那片幾近貧瘠的荒原中央獨獨聳立一株樅樹,仿佛天地最后的供養。
他靜靜望著,忘記呼吸,只覺此前苦難皆不作數。
手機忽而跳出信息通知。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
第10章
鄭懷悠落地t市,有人來接。
女人沒有第一時間看到他,正專注看手機。鄭佩閑永遠忙碌,所有生活連帶著空隙都奉獻給學術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著一個舉世無雙的物理難題,直至鄭懷悠拖著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揮揮手。
對方抬頭,露出幾分驚喜,然而笑容沒兩秒,看到他是獨自出關,轉為遺憾,“曉曉沒來?”
“在我家待著,放心吧,我開著監控,你要是想看,我發你鏈接。”
女人笑了笑,搖頭,“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試圖從鄭懷悠手里接過行李,沒成功,只好先領著他去車庫。路上她詢問文曉的情況,鄭懷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跡,只說還不錯,大學也有去,在他的監督下出勤率尚可,暫無被開除的風險。
鄭佩閑牽起嘴角,略顯苦澀,說讀書什么的無所謂,身體健康就好。
“這話給你那群學生聽見,估計要嚇得昏倒了,鄭教授。”
鄭佩閑一笑置之,問弟弟這一年過得如何。
老樣子。鄭懷悠答,隔兩秒又說,“比之前好點。”
正巧紅燈停下,女人扭頭看向他,哦一聲,“看來好的不止一點。”
鄭懷悠沒接話,反問她這次過年在家待多久。鄭佩閑說最多兩個禮拜,她要趕在二月底回去,除了處理家里的破事,還得赴美參加物理學會組織的巡回交流,時間至少半年。
真忙啊。鄭懷悠感嘆。鄭佩閑停頓幾秒,有點抱歉地說你在國內,如果爸媽和曉曉有什么事,還要麻煩你多搭把手。
鄭懷悠點頭,說應該的。
紅燈轉綠,車子起步,兩人暫時都沒說話。
到家后,父母對這場難得的團聚很是滿意,忙著準備晚飯。鄭佩閑臨時接了一通越洋電話,律師打來的,她立刻把自己關進房間,留下鄭懷悠陪父母聊天。
話題來去不過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曉。聊光了,鄭懷悠安靜擇菜,二老安靜煲湯,大家互不打擾。
中途,鄭佩閑出房門,進廚房時略有倦容,寬慰幾人說沒什么大事,然后接過鄭懷悠手上的工作,與父母閑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