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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插不上話,又怕桌上氛圍冷清,干脆與同樣被剩下的鄭懷悠聊天。
這位男友朋友的男友,關(guān)系拐了兩個彎,實打?qū)嵉哪吧耍茈S鳴對他的了解接近于無,唯有從你從事什么行業(yè)問起。
鄭懷悠外表冷淡,實際一開口,整張臉生色不少,說自己在快消集團做食品飲料銷售。
“人家是華東的區(qū)域經(jīng)理,正宗精英來的。”
李幼和在餐桌上素來耳聽八方,適時對周隨鳴補充一句,跟著揭短,“哪像你啊,個體戶。”
甲方嗎,周隨鳴一聽,礙于職業(yè)本能,認為要多聊兩句,于是也沒嫌李幼和拆臺,“我有個工作室,拍廣告的。你們集團的片子我以前拍過啊,o牌那款功能飲料,去年出的街。”
“在鐮倉拍的那部?”
鄭懷悠了然,“效果確實好,我們內(nèi)部現(xiàn)在都拿這支片子做標準,說拍不出這個水平就別浪費預算,我常聽市場的同事圍在一起哭呢。”
哈哈,周隨鳴聽出他在開玩笑,姿態(tài)放松下來,“對不起,我的錯,應該拍得爛點,難怪后來都沒接到過你們生意。”
“連坐啊?”鄭懷悠微微揚眉,“我手可伸不到市場那邊。”
談及工作,此人接話很快,語氣也不沉悶,于是與周隨鳴的對話漸漸豐富起來,反而是李幼和與韓柯同時受了冷落,只好聊些生活話題。
四人打亂重組。閑聊間隙,周隨鳴問過鄭懷悠名字的寫法,噢一聲,帶些好奇地問:“你有兩顆心啊?”
“什么兩顆心?”李幼和擠進談話。
“懷字豎心旁,悠字心字底,加起來不就是兩顆心嗎?”
隔幾秒,李幼和才反應過來,有點無語地說,你關(guān)注點真怪。
對面隨之投來一道目光,細細密密攏住周隨鳴,等到去捉,卻瞬間飛散,只見到鄭懷悠彎起嘴角,“你觀察很仔細。”
“哎呀,他做制片的嘛,片場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靠他管,能不細嗎?但腦子只用在工作上,回到家里就大條了,什么事都要我操心。”
總算成功插話,李幼和噼里啪啦一頓怪罪,看似埋怨,實際更像炫耀,暗示哪怕周隨鳴在外如何吃得開,自己才是這段關(guān)系中掌控大局的那個人。
周隨鳴想到李幼和在家懶惰至死的狀態(tài),不戳破,隨他去了,說對對對,你最辛苦,沒你我生活都不能自理。
他早已習慣這么說,也總能依靠放低姿態(tài)的三句式,暫時獲取與男友相處之間的喘息。
旁人聽見,大多一笑置之,當周隨鳴骨頭輕,然而對面卻沒有適時傳來一句打圓場的調(diào)侃,有的只是韓柯忽然輕輕呼一聲,吊起眉頭,似乎哪里被捏疼了。
周隨鳴動作一滯,膝上的餐巾掉了。他回神,俯身去撿。餐桌鋪的暗紅色桌布沒有完全垂到地面,剩余四分之一的桌腿隱隱綽綽,可供窺探桌下風光。
對面兩個人,臺面上肩膀都沒挨在一起,實際底下黏連成一片。韓柯雙膝無法并攏,只因一條西裝褲腿穿進他膝蓋,牢牢頂開他。
手指碰到餐巾,周隨鳴沒有立即撿,目光停留時,那條沉靜的西裝褲腿突然活過來,線條略微繃緊,鞋尖隨之點了點地。
像在提問,周隨鳴蜷縮手指,一把抓起餐巾,起身向服務員示意,“麻煩幫我換一條。”
他沒直接看對面二人,余光卻瞥到韓柯低下頭,明顯有些慌張。至于那位兩顆心的朋友,他正喝酒,平靜抿一口,并無任何不妥。
周隨鳴裝沒發(fā)現(xiàn),換完餐巾換話題,這次大多是四個人都能聊幾句的日常內(nèi)容,他也不再和鄭懷悠搞特殊化,餐桌恢復熱絡。
半場休息,周隨鳴多喝兩杯,去上洗手間,中間順便接了一通合伙人的電話。
那頭的女人火氣大得要死,聲音尖銳,叫囂:“周隨鳴,你下次再把我一個人丟去和客戶審片,我回來就殺了你!”
周隨鳴靠在盥洗臺前,按著太陽穴,又拿出他的認錯三板斧,“好好,我該死,但今天是和幼和提前約好的,我總歸不能放他鴿子吧。”
“工作愛情孰輕孰重,你自己決定,再有下回就拆伙!”
都是氣話,氣話,周隨鳴趕緊安慰,承諾拆伙必定公平,又半真半假說真要拆了,我把助理小張也劈一半給你,好吧。
那邊切一聲,方才消氣,掛斷前不忘惡狠狠詛咒兩句。
洗手間再度陷入沉寂,周隨鳴手指一勾,將領(lǐng)帶扯松。累了,他看鏡子,眼下有點青黑,還好,不算重,這張三十出頭的端正面孔仍能掛住肉,略作收拾,依舊符合當下審美。
只是這張臉本應更有活力、更具野性,如同穿梭在雨林的一支梭鏢,可惜鏢頭上最鋒利的一面早被工作與生活盡數(shù)磨平,鈍得無聲無息。
周隨鳴吐氣,正準備洗手,鏡中突然出現(xiàn)另一張臉——非恐怖片,只是有人進來了。
餐桌上光線太暖,看人柔和卻不集中,換成洗手間的白色冷光,那人臉上多出一塊陰影面,讓整張面孔的骨骼走向一覽無遺。
一天十二小時與鏡頭相伴,周隨鳴對光影結(jié)構(gòu)早已爛熟于心,此時端詳,他發(fā)現(xiàn)鄭懷悠是長窄臉,顴骨高,微微外擴,到臉頰的位置卻又倏地收緊,淺淺凹進去,一路往下形成v字型。
兩人眼神相交,都沒說話,但有些冷場在洗手間上演,實在致命,于是周隨鳴先有反應,向鄭懷悠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繼續(xù)專注洗手,龍頭水壓有點大,急沖而下,不斷有水珠飛濺到周隨鳴手腕,造成陣陣刺癢。他不禁深呼吸,隨后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
洗手間香氛用的是那種淡淡的白花調(diào),仿佛置身酒店大堂,潔凈無害,而鄭懷悠這名闖入者身上卻有一股水汽,海水拍打礁石般侵蝕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