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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不管她說了什么,澤居晉終于妥協,哈哈一笑,放下威士忌玻璃杯,銜在唇間的香煙取下,摁死在煙灰缸內,站起來,和女郎走到舞池中間,站成一排。一束強光打下來,把兩個人全身罩住。與此同時,dj okawari的另一支《luv letter》突然中止,一支節奏更為明快、曲風更為強悍有震撼力的電子舞曲隨之響起。
舞曲響起來的時候,被光束籠罩的二人對視一眼,隨著節奏輕輕點一點頭,然后,身體同時動起來。女郎一只手自然下垂,一只手高舉過頭頂,朝著天花板,隨音樂搖擺;澤居晉的兩只手則隨意插在褲兜里,眼睛則含笑看向女郎。舞動的時候,兩個人手上動作不一樣,腳下舞步卻整齊一致,隨意又默契,顯然是以前一起跳熟了的。
這種舞蹈節奏感很強,動作簡潔流暢,快速有力又飄逸,和五月所知道的任何一個舞種都不同,自由度很高,個性十足。舞者上身及兩只手不大有動作,而是通過雙腳雙腿快速切換舞步,跟著節奏滑行,腳底像裝了彈簧似的,每一步都像是云端漫步。酒吧里許多人大受感染,紛紛隨著音樂搖擺起腦袋或身體。
五月從未見過這種舞蹈,兩個人才跳了沒幾下,臺下的她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寒毛根根豎起,和她第一次看到《低俗小說》中烏瑪瑟曼和約翰屈伏塔跳的那段扭扭舞一樣震撼和感動。所不同的是,那段扭扭舞和她之間隔著一道屏幕,而這一次,她身在其中,澤居晉就在眼前不足幾米遠的地方,比隔著屏幕觀看要有沖擊力得多。
一個油頭粉面的侍應生笑嘻嘻地來問五月是否需要第四瓶蘇打水時,她從他那里得知這種舞蹈的名字叫做鬼步舞,又稱曳步舞。其起源于澳大利亞墨爾本,經典動作就是拖著腳滑行,屬于一種力量型舞蹈。這種舞蹈看著簡潔,卻很難練,但因為其充滿動感活力,極具現場渲染力,現在非常流行。云云。
五月沒有要第四瓶蘇打水,也沒有等到一支鬼步舞跳完,而是默默離座,穿過人群,拉開酒吧的門,悄悄走了出去。
世界上這么多人,偏偏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與他相遇,與他成為同事,成為他的部下。這種運氣,不是每個人都有,她明白這一點,所以每天都會慶幸不已。
雖然慶幸,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自己和他,不可能有任何希望。知道歸知道,但對于自己和他之間的差距總沒有多少實感。在一起工作得久了,多多少少的,難免就產生錯覺,以為他就在那里,就在身后。距離近到,一個轉身,就能對上他的眼神,一伸手,似乎就能觸及到他的身體。漸漸的,對于橫亙于二人之間的巨大距離,她也就記不大起了。清醒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但距他太近,總是情難自禁,身不由己。
所以,她有時會胡思亂想,她想,也許某一天,說不定他會留意到自己,所以,也許。
她這人傻,開竅很晚很晚。在二十歲之前,一直懵懵懂懂的,從未為任何人真正心動過,也從未有過任何戀愛經驗。
以前讀中學,大家不過才十四五年紀時,已經有早熟的同學們紛紛談起了戀愛,在學校里公然地出雙入對,旁若無人地摟抱親吻。老師們對此也毫無辦法,這種事情,向來屢禁不止,越禁越烈。而她,在那種鄉下小地方,班花穩穩當當地從幼兒園做到高中畢業,收到的情書和小紙條不必任何人少。然而那個時候的她,對這些情情愛愛的全然不懂,也不上心。她那時只喜歡胡思亂想。
雖然會時不時地以自己為主角,幻想出無數悱惻纏綿的愛情故事,但在現實中,她對于愛情卻始終半懂不懂的,心思也壓根沒往這方面使。她從來都是讀書干活,吃飯睡覺的乖乖女一個。她爸媽對她這一點很是滿意,中學六年,從來沒有為她早戀操過一點心。
等到了十□□歲的時候,某一天,她的天頂蓋不知怎么突然就開了。她情竇初開了。
姍姍來遲的丘比特從她頭頂上方飛過,一箭射中她小心臟的時候,那個時候,她正和許多女孩子站在赤羽松竹梅包房門口圍觀媽媽桑美代的夢中情人澤居晉,以及美代的情敵,澤居晉的女友。
她情竇初開后第一眼看到的男子就是他,第一個記住的人就是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就是怦然一動。“砰”的一聲,“砰”的又一聲,悶悶的就是一痛,又是一痛。
那以后,心里想的,夢里見的,全都是他。她去大唐盛世取自己的東西,聽到那個女強人的演講后,她就像發了燒一樣,腦子里隨之產生一個想法,久久不退。
她那時就想:鐘五月,你這樣可不行,你這樣混下去可不妙。服務員做下去,一輩子也不會被他注意到,一輩子也不能和他看同樣的風景,走一樣的路,更不用談和他并肩而行了。所以,你這樣下去可不行。
因為他,她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由一個餐館服務員成了一名專職翻譯。因為他,她成了一個更好的自己。
一路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吃了許許多多的苦,歷經許許多多的坎坷與波折,只為能夠與他相遇,追上他的時候,若無其事地向他說一聲:嘿,原來你也在這里。
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她終于完完全全明白,自己再怎樣發奮努力,卻仍不足以與他相配;他于她,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那樣遙遠而觸不可及;他和自己之間的差距之大,甚至連“也許”這個詞語都無法存身。
迎著夜風,走在燈紅酒綠的衡山路上,嘆一口氣,再嘆一口氣。倔強地抹一把冰涼的眼淚,手機拿出來,把通訊錄里的s換成澤居總會計師。手機拿在手里,回頭去看那間酒吧的方向,嘴里喃喃著向他,向從前的那個鐘五月告別:再見,再見。
聯系人編輯完的下一秒鐘,就有一條短信過來,發件人是澤居總會計師。短信沒有任何開場白,只有一個字:在?
她站在一棵枝葉繁茂的法國梧桐樹下,狠狠抹了兩把眼淚,回他:什么事?
看上去似乎很正常的三個字,但對于一個連試用期都沒有過的日企新人來說,這其實是很沒有禮貌的回答。沒有任何開場白,沒有任何問候語。日企里,有點常識的人,都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和上司說話。
她在心里生自己的氣,氣到腦子發熱,委屈得想要大喊大叫,很想和人吵一架,很想要激怒他,借以發泄出心中的怨氣怒氣,所以故意無禮。
他那邊略一停頓,過一會兒,又一條短信過來:現在哪里?
那么嘈雜的環境中,女友還在身邊,他怎么能夠有時間發短信過來?她都能夠想象出,他拿著手機,指間夾著根香煙,避開同伴,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獨自一個人來到酒吧外面,站在閃著或紅或綠光芒的霓虹燈下,一邊吸煙,一邊低著頭給她發短信的樣子。想必,燈光會把他的身影拉長,會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臉色,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在想什么?他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發短信給自己?
她極快地回了一條短信,還是那三個字:什么事?
措辭簡單粗暴,毫無禮貌可言,心思由此暴露無遺。兩秒鐘后,開始后悔,開始想要彌補。半天,終于沒出息地又補了一條:在外面,路上。
第132章 22.9.28
這一次,他停頓了更長時間,大概是不習慣她這種不禮貌,想必眉頭會隨之皺起,當然,也可能是他的同伴催促他:喂,澤居,你還有完沒完?然后他向同伴揚手,笑一笑,說:有點小事,馬上就來。
心里亂糟糟的,靠在樹上胡思亂想,生自己的氣,氣到想要大喊大叫。一會兒,他最后一條短信也終于過來:下次不許獨自出現在這種地方了,也不許一個人深夜在外游蕩,明白?
她站在衡山路上的梧桐樹下,想要笑,張了張口,卻還是哭了出來。隱瞞了幾年的心思,她的那些不欲為人所知的小心思,在今晚,終于在這一晚為他所察覺,□□裸的展現他面前,無可遁形,無處可逃,連塊遮羞布都不剩。
她摟著梧桐樹,額頭抵在樹干上,哭得太傷心,便有好心路人駐足,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她抽噎得厲害,上氣幾乎不接下氣,連“不需要”都說不出。路人抽手帕紙給她,問她到底怎么了,她只是哭,卻說不出話。很久之后,金秀拉的電話打來的時侯,也是響了五六七八聲,她才抖著手接起來的。
金秀拉在電話里伊哩哇啦地亂叫:“親愛的,我們這里才開吃,要不要過來?現在來還來得及!”
她胡亂抹著臉,黯啞著嗓子說:“嗯,不去啦,有點想你啦。”
金秀拉身上汗毛倒立:“姐們,你中邪啦?不要緊吧?”聽見她抽噎和擤鼻涕的聲音,頓時嚇了一跳,驚叫,“怎么聲音也不對勁?是不是哭了!步散好了沒有?趕緊給我回去!我這就回去找你!”
她說:“嗯,這就回去。”
安慰了她半天的路人猶猶豫豫的終于走開,她沖那人背影鞠躬,然后往地鐵站一路跑去。
金秀拉“唉系,唉系——”地嘆氣,問她:“好好的,怎么會哭?是不是失戀了?”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唉系——”一眨眼的工夫,金秀拉已經腦補出了一場狗血大戲,手里漏勺往鍋里一甩,“這么傷心,不會是小錢甩了你吧?他媽的,他敢甩你?你等著,看我怎么收拾他!別哭別哭,我這就回家陪你去!”
她一號線轉二號線,再換公交車回到宿舍小區門口時,金秀拉啃著羊肉串,正坐在小攤子的太陽傘下等她,看見她,沖上來一把摟住,往她臉上看了看,說:“去你家敲門,你不在,就等在門口了……小乖乖,怎么哭成這樣?失個戀,至于么,別哭了,姐姐失戀十幾次,加起來也沒你這么傷心,放心,姐會替你出這口氣!”
好巧不巧的,錢沐打電話來向她道晚安,她還沒來得及說句話,手機馬上被金秀拉搶去,錢沐一句“今天過得怎么樣?學習還順利嗎?”還沒說完,金秀拉就大喊大叫,破口罵起街起來:“去你媽的,敢惹我家五月生氣?敢把我家五月惹哭?找死啊!缺德的家伙,你給我等著,我明天就派我哥們去會一會你!告訴你,我手里有你名片,你公司地址和電話我都知道,你跑不了!等著瞧,有你好看的,我叫你缺德!”
夜里,五月躺在床上給錢沐道歉。錢沐小心問:“怎么哭了?是不是因為我這幾天沒去陪你?”
五月斷然否認:“怎么會,只是覺得最近壓力有點大,有時候莫名其妙就想哭……不是因為你,別多想。”說完,心中既內疚又難過,為自己,為他。
“可是你聲音都完全變掉了,哭得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