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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潤逃課,傘讓清翹班,兩個人一起送她到車站。她責怪家潤:“爸媽把希望都放在你身上啦,你不好好學習,還敢逃課?”
家潤梗著脖子悶聲不響。傘讓清把她拉到一旁,鄭重問她:“你準備什么時候回來呀?”
本來兩個人相親的時候他就問過一遍,意思是叫她回德州來找工作。用鐘奶奶的話來說就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五月自然不會跟他多做探討。他今天又問一遍,五月只能含糊說:“看吧。”
傘讓清皺眉不悅:“你還舍不得回來,非要建設人家大上海呀?你早點回家來,我這里給你留意,看看能不能托個人找個清閑合適的。”他雖然沒有明說,大概心里的想法和鐘爸爸一樣,覺得餐廳服務員這個職業低一人等。
五月微微著惱,說了聲再見,匆匆轉身上了汽車。汽車發動,走得老遠了,伸頭去看,卻見家潤遠遠看向這里,而傘讓清還在路旁揮手。
================================================嘉興城,溫府新房內。月喚扯著鳳樓的一縷頭發,與他在床上說話。
鳳樓的一番話說得月喚哭笑不得,喝問道:“什么鬼話!為什么會大事不好了?!”
鳳樓看她眨巴著一雙滴溜溜、烏溜溜的眼睛,神態間嫵媚不勝。一時情難自禁,忍著頭皮的刺疼,伸嘴又往她唇上親了一口,柔聲道:“因為我在看到你的時候就明白了:你,我是志在必得,不論用什么手段。所以,我爹或早或晚的一頓毒打,十有八九我是逃不脫了。”
月喚松開他的頭發,慢慢轉身,面向里蜷縮起身子,輕輕打了聲哈欠,輕輕道:“你傷尚未好透,早些安置罷。”
鳳樓并未依言安置,反而欺身上前,與她貼得更緊,她眼內含著兩汪淚水,不管不顧地伸手抓撓他。他的幾處傷口被她沒輕沒重地生生捶打開裂,滲了好些血珠出來,自己痛到忍無可忍,也怕嚇著她,只得含恨作罷,草草把傷口包扎了一番,躺下睡了。
她迷迷糊糊地將要睡著時,他實在忍不得,又伸爪子到她衣裳里,上上下下地捏著,時不時地“嘶”地吸涼氣,正暗自銷魂著煎熬著,忽聽得她輕聲道:“明天我要回娘家去。”
“回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反正我要回娘家去。”黑暗中,她又固執地說了一聲。
他啞啞地嗯了一聲,她以為他沒聽到,賭氣似的拔高了聲音道:“明天是我歸寧回門的日子!”
聽這話,她已經把自己當做溫家的新嫁娘,是已然認了命的意思了。黑暗中,他把臉埋在她腦后的一堆發絲上,低低一笑,志得意滿。
第33章 22.9.28
次日,還是老規矩,早起練字,吃飽喝足,隨了鳳樓前去給老太太請安。鳳樓連著幾夜都沒能睡好,本想偷幾日懶,奈何溫老爺天天派老岳來聒噪,為免被父親捉住錯處,只得勉強起身往老太太那里去。所幸都是些皮肉傷,雖有幾處反復傷到,但這幾日靜養下來,已養得七七八八、沒甚大礙了。
到得老太太的居處,月喚垂首跟在鳳樓身后,兩個人一前一后正往院內走,忽見老太太的屋子里走出一個年約五旬的儒服老者,老者身形清瘦,面皮微黑,頜下蓄有三綹長須。
走在前頭的鳳樓抬眼瞧見老者,嚇得立時釘住,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父親”,月喚這才知道原來面前這老者是溫老爺。李大娘在她身后扯她的衣衫:“姨娘頭一回見老爺,該跪下來磕頭請安的。”
她看看鳳樓,轉身看看身后的李大娘,慢吞吞地屈膝跪下去,溫老爺卻只淡淡點了點頭,并未說話。她心里頭詫異,心道原來有錢人家的父母兄弟每日里都是這樣客客氣氣,又冷冷冰冰的。她卻不知道溫老爺是因為聽信了鳳樓的話,以為她進門前便與混賬兒子有了茍且之事,是以在未見著她人之前,心里頭對她已先有了幾分不喜。
她正跪著,屋子里頭老太太的聲音傳出來:“你走你的!不許嚇唬孩子們!”
溫老爺聽老母親發話,鼻子里哼了一聲,抬眼翻了翻鳳樓,伸手示意月喚起身,再對她上下打量兩眼,背著手走出去了。
月喚跨進屋門時,眼睛先往里頭掃了一掃,見卿姐兒不在,心下便是一松。進了屋子,先與眾人見禮,美嬋依然冷臉相對,香梨還是笑語晏晏,拉著她問了好些話,又把自己的椅子讓出來,非按著她坐下,叫她陪老太太說話。老太太見著鳳樓,嘴上嗔怪了他幾句,心里頭高興不已。
月喚陪著說了幾句閑話,老太太便從桌上拈了一個黑乎乎的寶貝塞到她嘴里,笑道:“乖孩子,我特意給你留的,你吃吃看,這個好吃么?”
她嚼了嚼,品出來味道的時候,頭暈了一暈,喉嚨登時也發麻起來,連聲音都發不出,眼前直冒金星,直到擠了兩滴眼淚出來才好過了些。待定了定神,忙伸了手給身后的李大娘道:“不好了,大白天的,我看見了星星……快,快扶住我!”
老太太唬了一跳,忙問:“乖孩子,你這是怎么了?不過是一顆檳榔罷了。”
老太太身后站著伺候的老婆子也笑道:“這還是咱們二爺上回奉命去湘南辦差,從那里千里迢迢命人送來給老太太的,老太太也賞了我一包,我天天都要吃上兩顆,也沒見哪里不妥呀!”
鳳樓在一旁也笑道:“傻子,還不吐出來?”
月喚扶住李大娘的手,舍不得吐出這顆檳榔,只閉著眼睛一連迭聲地說:“不好了,我吃醉了,我看見了好多星星。”言罷,又咽了兩口口水下去,這下更醉了,眼前的星星更多更亮了。
老太太等人笑得前仰后合,鳳樓搖頭道:“真是個傻……”那個“瓜”字尚未出口,便覺有兩道冷冷視線定在自己身上,略一側頭,見美嬋目光似火,一臉的不屑與怒氣。鳳樓微微側了身子,伸頭過去,問道,“表姐可是哪里不適?”
美嬋臉上登時變了顏色,“蹭”地站將起來,與老太太告了一聲罪,看也不看這一屋子的人,扶著小丫鬟的手,疾步出了屋子。
老太太對美嬋的背影暗暗皺了皺眉,隨即扭頭教訓鳳樓道:“你正經些,叫家下人等聽見像什么話。”又吩咐身后的人道,“快去拿些點心果子來給月喚過過嘴。”
轉眼便有人捧來一托盤的零嘴兒,月喚吐掉檳榔核,撿幾樣喜歡的拈起吃了。老太太看得歡喜,她瞅準空子,趁機向老太太說:“我,我想要回娘家去看一看。”
老太太點頭道:“好孩子,你娘家是該回去看看,否則你家人不知道你在溫家過得怎么樣,心里頭要掛念的。叫香梨挑幾個妥當的人跟著,多帶些禮物去,老五魯莽在先,這回可別再失了禮數!”想了一想,又特特交代香梨:“月喚娘家還有個老祖母,把我愛吃的蜜三刀也帶兩包去給她祖母吃去,上了年紀的人,都愛吃這些甜軟點心的。”
老太太這里說一句,香梨那里應一句,再一連迭聲地吩咐下去。老太太又拉過月喚月的手囑咐道:“回門歸寧本該同夫婿一起回去的,但你也曉得,老五的傷尚未痊愈,勞動不得的;我也怕他回去再惹你爹娘生氣,若是吵鬧起來倒不好了,好孩子,你今天自個兒回去一趟,老五我留他在家里養傷,等傷養好了,你爹娘的氣也消了,再叫他隨你一起回去。”
這是叫她一個人回門去么?天底下有獨自回門的新娘子么?她一個人該如何應付她爹娘的滔天怒火與阿娘的擔憂焦慮?但轉念又想老太太說的也不無道理,若是她家人和他再對打起來,她夾在當中,又該如何是好?這樣一想,心里稍稍好受了些,老太太交代的話也一一點頭應下。等禮物收拾好了,轎子備好了,她起身而去,臨走時將鳳樓看了一看,看向他的眸光幽暗,暗含幾分隱忍的怨氣。鳳樓面色淡淡,交代她一聲早去早回,便也拄著拐杖回去歇息了。
老太太見狀,不由得大為欣慰,與香梨道:“這孩子雖是小門小戶出身,卻也溫順聽話,是個懂事的。”
香梨為老太太捏著手腕并肩膀,含笑附和道:“自然,咱們五爺什么眼光?外頭的那些個紅顏知己都已經個個拔尖了,能讓他不顧家法國法也要帶人往家里搶的,又能差到哪里去?”
老太太笑嗔:“你這些話說給我聽沒用,說給老五聽去。”半響,又嘆道,“我看你就是頂好的,只是你把多半心思都放在我這個老婆子身上了,你也該在老五身上花點心思才對。”
香梨掩嘴笑道:“我也想呢,但不知怎地,我一看見老太太,就把旁的人全忘到腦后去了。所以我身邊的人都說我心里邊最愛的人是老太太,我想想也是。老太太,我索性搬到你屋子里,從此咱們祖孫兩個天長地久地過下去罷。”
老太太擰她的腮幫子,取笑道:“我養的八哥都不如你會說話。”笑畢,對她擠了擠眼,“月喚今天回門歸寧,老五一個人養傷,我不放心他,你回去煲些湯水送去給他補一補。”
香梨尚未開口說話,她身后跟著的幾個婦人倒都感慨道:“咱們姨娘愛著老太太,老太太又何嘗不是最疼姨娘的那個人?”
月喚出了老太太的居處,抬眼辨了辨方向,拔腳就往二門的方向走,靜好忙問:“姨娘不用回屋子收拾一下么?”
今天天熱,月喚站在日頭下,無端端地就有些心浮氣躁,心田絲絲縷縷的火氣壓抑不住,因冷笑著反問靜好:“回去收拾什么?那里的一針一線都不是我的,你怕是忘了,我原本是兩手空空地從家里被人搶來的。”
連衣裳都不愿意回去換,帶人出了二門,乘上軟轎一頂、因留下倩惜看門,李大娘便與靜好兩人一左一右跟在轎子兩邊,后頭則是幾個抬著禮物的家丁。這些家丁腰粗膀圓,大約是老太太為了鎮住鐘家人,才吩咐香梨故意挑選出來的。
李大娘等人心中忐忑,坐在轎中的月喚心里亦是七上八下。她爹性子固執,為人最是刻板,若是見著她,同她說那些信守名節的大道理,最后再勒令她當場自盡可怎么辦?她要是不愿意年紀輕輕地死去,那以后只能斷了來往,此生再也見不著阿娘和花點子了么?
一行人行走多時,出了嘉興北城門,一路往城北小燈鎮的方向逶迤而去。大約又走了三五里路,轎子忽然頓住,落到了地面上。月喚挑起布簾子,伸頭出去問:“到我家了么,這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