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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去給他倒了杯溫水,徐向北喝了,不肯再睡,只靠在床頭上,閉著眼緩了很久。
“你知道我活到現在,這輩子最開心的是哪一天嗎?”他嘶啞著開口。
江硯握著他的手,說:“不知道,你說給我聽,北哥。”
徐向北嘴角挑了一下。
“不是我十幾歲出門打工,第一次掙到工資那天,也不是后來我終于拿到貸款盤下服裝廠,從一個車間工人變成私企老板那天,也從來不是什么別人眼里的買車買房,身家千萬,”他微微側過臉,目光斜著,看著江硯:“是我接到村子里打來的電話,說我爸死了的那天,我心里想,他終于死了。”
徐向北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只是眼尾太紅,讓那抹笑意很不真實。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嗎?”
江硯愣愣地,沒說話。
“喝酒喝死的,我那時候打工一個月掙千八百塊,大半都給他買酒了,我管夠他喝,慫恿他喝,他還逢人就夸我孝順,說就知道我沒那個膽子敢不孝順他,最后,他終于在一次爛醉如泥之后,再也沒醒過來,就那么死了。”
“北哥……”
“太晚了……我從記事起,就沒見過幾次他清醒的時候,他總是醉醺醺的,如果清醒,反而會更暴躁,打起人來力氣會更大。”
“我只是恨他,死得太晚了。”
第47章 永遠不變
“可我今晚又夢到他了,夢見他還年輕,力氣最大的時候,夢見他像個瘋子一樣抓著我媽的頭發在地上拖,我媽口鼻里全是血。”
“北哥……”
“我那時候才上小學,忘了幾歲了,才……”徐向北抬起顫抖的手,比了一下:“才這么高,那是我隔三差五放學回家,都能看見的場景……”
江硯都呆了,他難以置信。徐向北說得很慢,吐字艱難,“我夢見我又撲上去和他拼命,去救我媽……我往他手腕子上咬了一口,他一個耳光就把我扇出去,我眼睛什么也看不清,鼻子嘴里全是血……我摸索著爬到院墻角摸起一根木柴往他身上砸,砸得他終于松開拖著我媽的手……”
“他抓著我舉起來往地上摔的時候……”徐向北頓了頓,喉頭哽咽了一下:“我媽就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進屋里……反鎖上了門……”
江硯眼睛瞪著,嘴巴張著,半晌,他叫了一聲:“北哥……”
“我那時候已經很知道挨打的時候該怎么蜷縮,怎么抱著頭,我不怕疼……你知道我怕什么嗎?我最怕被一腳一腳往身上踹的時候,我能看見她在里屋,從那扇貼著破爛報紙的窗戶縫里看著我,她就那么看著我,滿眼死灰,她就像一個死人,在看著另一個早晚也會被打死的人。”
“北哥……”江硯哆嗦著,把人抱著:“沒事了北哥,你現在已經沒事了……”
“她說他打了我就不會再打她了,”徐向北抬起眼,睫毛顫著:“這是我媽曾跟我說的話,她親口對我說,打了你就不會再打我了……這話穿進我心里那種疼,比挨在身上的還要疼一百倍……”
江硯渾身冰冷,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用力抱著徐向北,用被子使勁掖住他,把他裹緊,然后死死抱著。
“她其實是被打怕了,你知道嗎……再小的記憶我也沒有了,我只知道從記事起,徐繼業每次一發酒瘋她牙關都會發抖,她隔三差五被打得出不了門,下不來床,沒有人幫她,她就像活在地獄里,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有人能替她分擔,替她挨下那些打,她希望徐繼業打完了我,撒完了氣,就不會再打她了。”
“……徐繼業曾醉醺醺問過我怎么都不怕?怎么往死里打都不怕……其實我怕……但我每次一看見,還是會往上撲,還是會跟他拼命,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天會不會被打死,我只知道,那是我媽……”
徐向北胳膊抖得厲害,他聲音一直強行平靜著,但渾身都在抖,江硯把他的手臂牢牢裹著,用盡全力,可還是覺得自己力氣不夠。
“……我太疼了,江硯……跟那些滋味比起來,車禍的傷其實都不算什么……”徐向北被勒緊在江硯懷里,一邊回想著,一邊輕聲笑了起來:“那算什么呢?”
江硯抱了徐向北一夜。
外頭天色亮起來的時候,徐向北望著窗外,低聲說了句:“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就別勉強了。”
江硯低下頭看他。
徐向北臉色蒼白,神情疲憊:“我不該逼你,沒感情的兩個人不應該在一起,那不是幸福。”
“北哥……”
徐向北閉了閉眼睛:“我昨晚看見那個女孩兒哭,我就害怕,江硯,我怕你如果真的不愛她,這種不愛會在她往后人生里的每一天都體現,會在每一天,每一個相處的細節里持續著傷害她,她也許這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心結,這輩子都沒有幸福可言,而這一切本可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