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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手,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血珠濺出來,在雪白的床單上綻開幾朵刺目的紅梅,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腿軟得打顫,他一把撐住床頭柜才勉強站穩。
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初秋的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卷著城市渾濁的氣息。
他看著窗外林立的灰色高樓,川流不息的車燈,螻蟻般匆忙的人群,這個世界又大又吵,冷漠地運轉著。
他還活著,他必須還活著。
沈翊舟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嫩肉里,疼痛尖銳而清晰,這疼痛讓他麻木的神經蘇醒,讓熄滅的血液重新燒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角落椅子上的“月光”,琴靜靜地躺在那里,仿佛也在等待。
四年了!他找了四年,等了四年,絕望了四年!
現在,他終于看清了,該找的人是誰!
第85章 蹤跡
2017年10月,港都。
老趙坐在一輛深灰色廂式貨車的駕駛座上,手里拿著望遠鏡,鏡頭對準遠處山腰那棟白色別墅。雨刮器在眼前規律擺動,刷開連綿的秋雨,三塊顯示屏亮著,分別顯示著別墅周圍的實時監控、紅外熱成像,以及截獲的通信信號波動。
六個人。除了老趙,還有五個生面孔,兩個是老趙在部隊時的戰友,一個擅長電子對抗的前情報人員,一個精通開鎖和潛入的“手藝人”,還有一個年輕女孩,是通信專家,能黑進大部分民用安防系統。
“都是信得過的人。”老趙跟沈翊舟介紹過這個用最快速時間組建起來的營救隊,“阿城和大劉跟我出過任務,小柯以前在國安,老鬼是這行里最好的開鎖匠,小雨是天才黑客,十六歲就被招進某單位,后來因為紀律問題出來了。”
“第三周了。”阿城盯著屏幕,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有點悶,“霍予深這作息規律得像上班,早上八點零五出門,晚上六點二十回來,誤差不超過五分鐘,這人是鬧鐘成精嗎?”
老趙沒接話,他調整望遠鏡焦距,視線掃過別墅外墻,上個月加高的那截圍墻在雨幕中泛著水泥未干的深灰色,頂部的電網在陰沉天色下閃著冷光。保鏢換班了,白班四個人正從側門進去,夜班四個人出來,在門口簡短交接。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黑西裝,耳麥線順著頸側沒入衣領。
“趙哥,”小雨突然開口,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截到一條內部通訊,三分鐘前,廚房通知二樓護理,說‘江先生的晚餐準備好了,是現在送上去還是等霍先生回來’。”
車廂里靜了一瞬。
阿城轉頭看向老趙:“所以……里面真的有人,而且霍予深幾乎夜夜回來……”
老趙重新舉起望遠鏡,雨更大了,砸在車頂上噼啪作響,別墅二樓某個房間的窗簾動了一下,掀開一條縫,很短暫,不到三秒,又合上了。
但老趙看見了,窗簾后有個人,穿著淺色衣服,很瘦,頭發有點長披到肩上。
沈翊舟坐在臨時據點的沙發上,盯著墻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他好幾天沒合眼了,每次閉上眼睛就是江聞嶼的臉,四年前在柏林笑的樣子,在漢諾威哭的樣子,在南州說“你選了你爸,選了程婉清,選了結婚,你沒有選我”的樣子。
還有……在那些噩夢里,渾身是傷、眼神空洞的樣子。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時,手機終于響了。
“沈先生,有畫面了。”老趙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比平時急促半分,“小雨黑進了別墅內部一個監控探頭,角度對著二樓走廊,十分鐘前拍到一段畫面,我現在發給你。”
微信提示音幾乎同時響起,沈翊舟手指發抖地點開那個視頻文件。
畫面有些模糊,是夜間模式,泛著綠光。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盡頭是一扇開著的門,透出暖黃光線。幾秒鐘后,一個人從門里走出來。
沈翊舟的呼吸停了。
那個人穿著白色絲質睡衣,褲子有些長,褲腳堆在腳踝,頭發很長,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手扶著墻,像是沒什么力氣。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某個方向,就那一兩秒,側臉在監控模糊的鏡頭里一閃而過。
瘦得脫形的臉頰,突出的顴骨,蒼白的皮膚,但那雙眼睛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巴的輪廓……
是江聞嶼。
沈翊舟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抬手按住胸口,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四年了,無數次希望燃起又熄滅,無數次在夢里見到他又醒來面對空蕩的房間,無數次對著“月光”說話,無數次在深夜里想,如果就這樣死了,會不會在另一個世界遇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