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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了周府,才知道周府中養(yǎng)了許多如我一般的幼童。像我這樣的幼童,是叫做孌童。
他們有的待客,有的是專侍候周家主人的。我常常看到有人挨打,這是活人;我也常常看到有人裹在染血的床單上教家仆扔出去,這是死人。
新入府的幼童要學許多東西,有人教我們笑,有人教我們吹拉彈唱。在我前后入府的,好些已經沒命了,聽說我是周墨看上的人,要好好教養(yǎng),以后侍候公子,這才讓我多活上些時候。但我想,多活上些時候,以后大概還是會死。
我不想伺候人,也不想死。
孌童的教習是周墨親信,有一天,他指著我說,那秦夫人在宮里那般得寵,她這弟弟模樣也是太好些。我知道他說的是姐姐,我想知道姐姐去了哪里,姐姐如今是怎樣,便總是小心聽他講話。
斷斷續(xù)續(xù)地,我也知道,姐姐想接我同父親母親入王都。
我想到姐姐身邊去,離開這里,就不用再學那些東西,也不用死。可教習告訴我,這些是癡想,別看姐姐而今得寵,可陛下最喜歡的,一定還是周夫人。即便懷孕了又怎樣呢,真要是生個兒子,她也就死了。
我裝出極笨極蠢的模樣,很多事情學不會,教習便要我一遍一遍學。我一直在找路跑出去,可我找不到。這府里除了死人,只有一種人能出去,是染了重病的人。小孩子很容易得病,一場高熱燒得人瘋傻,還有天花……
我雖然總是學不會,教習卻告訴我,再過些時日,等周墨回府,不管我會不會,都要去侍候,他讓我放聰明些,若是會伺候,也許撿條命在,能養(yǎng)在房里。
我怕極了,于是我偷偷抓了老鼠,抓蟲子咬自己,姐姐說這些東西身上不干凈,帶了病;只要有小孩生病了,我都往他們跟前湊,夜里偷偷爬到他們床上去,半夜里再溜回自己的鋪位……可我一直沒有生病。
后來,我們屋里有個發(fā)熱的小孩,夜里我也去他鋪上凍了一夜。第二日,他的皮膚上已經冒出許多紅疹子,這是天花,而我也發(fā)熱了。周家人怕我也是出天花,便一道扔了我們去亂葬崗里。
我發(fā)著高燒,勉強爬了起來,走到大道上,告訴路人,我家在梁城西開街上,四六巷子,向內走到深處,第二十七戶人家,酒香濃烈那一家。我家里有銀子,送我回去,父親會給他很大一包銀子。是很大一包銀子,去哪里賣我都得不了這個數,送我回去。
但我回到家里,遠遠地并沒有聞見酒香,家里似乎很久沒有釀酒了。愈走得近些,濃烈的血腥味道便撲了滿面。家門破了,摔在地上,門檻上還倒了一個女人。
我識得那是母親,哭喊著撲了過去,母親看不到我,只能伸出手來碰著我的手,她張口時嘴角流下好多血水。我怕極了,想給她找醫(yī)師,可母親無力地擺手,讓我去找外祖,她告訴我,姐姐死了。
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我穿過院中七零八落的尸體,踩著血水,去父親藏銀子的地方摸出一包來收在身上,又找了些衣裳。
我不知道外祖家在哪里,總歸不是梁城,要去外祖家,是往南邊走,要坐馬車行上許久,可我不識路。
那路人本是早嚇得跑了,可不知為什么,他又折返回來,等我走出小巷時,對我說,他領我去尋醫(yī)師。
我沒有得天花,只是普通的傷寒,領了藥,我在他家里養(yǎng)好病,也就偷偷跑了,我怕。
他帶了人往家來瞧我,那人的眼神,同周墨望向我的時候,是一樣的……
我不敢回家,也沒有銀子了,只知道往南城門出去,一直走,走很久很久,就是外祖家。
走在路上的時間很長,太長了,我知道我走錯了路,尋不到外祖了。可我沒有地方去,只能繼續(xù)走下去。一路上乞討度日,身上沾滿了泥污,再也沒人瞧得清我的模樣。
第二年冬天,大雪落下來,我已經凍餒得走不動道了。停在一戶小院門前,我聞到一陣好聞的香味,便拾了竹杖敲了敲門,想乞口飯吃。后來,那開門的老夫婦收養(yǎng)了我。
我跟著他們姓了李,在鄉(xiāng)間過了兩年太平的安生日子。只是養(yǎng)父母先后過世,臨死前,養(yǎng)母將我托付給城里的侄子,讓我去他商鋪里做個伙計,因我識得字,也能算賬。
我算得很好,很快,很準,掌柜的給我漲了不少工錢。他說讓我留在鋪子里,攢些錢,娶個好人家女兒安生過一輩子。
我不知道要不要留在湖州那所小城,我原本有一個家,我家里人都好好的,是周家毀了我們,我想要他們付出代價……他們該要付出代價,可我無能為力,我也奈何不得他們。
我們鋪子里賣些綢緞,城內一戶人家看上了這間鋪子,掌柜的不愿讓他盤下,鋪子里便著了一場大火。前鋪后院,掌柜的一家人都住在后頭院子里,也給燒死在后頭院子里。
我跟著掌柜在外頭收賬,僥幸逃過了這一劫。回到城里,掌柜給我尋了個商隊,托他們照料我,他自己便走了。我知道他要去找人拼命,他是必死的,可我攔不住他,我也不想跟著他白白地死了。
我只記住了那家人姓氏,他們姓聞,呵,又是世家……
后來,跟著商隊走南闖北,到了北境安夏附近,我就不走了。周家這樣的名門世家,要扳倒是不容易的,我要一步步往上頭走。但只在商隊中,是不會有往上的機會了。我想結識林家,世家里最有權勢的這一族,最好是能在軍中謀個職位。
后來我果真到了林源跟前,卻與林源本人諸多分歧,更與他身邊眾將諸多不合。這些不合也罷分歧也罷,我是可以忍讓的,只要往上頭去。可我無根無系,不是北境人,他們排擠太甚。
離開安夏,轉來轉去,到了陵陽。這些年過去,我一個早死過的人,周家也不會有人記得了。我請了林源相幫,想在陵陽城內看看機會。或許,能入了周府。
細雨泠泠的天氣,我在郊外教人打了一場,本想著或許吾命休矣,卻逢上了三王子季白。
他長得像姐姐。
我其實不太記得姐姐的模樣了,可我一看到他,就想到了姐姐。
周夫人該是沒有孩子的,在周家時,沒有人說起過這樣的“喜事”,反而姐姐的孩子,若是在世,該與三王子一般大年歲,生在漫天風雪的冬季。可不管是不是姐姐的孩子,他都是王子,還是周夫人身邊的人,若是要復仇……我極力向他自薦。
大約是年歲還小,他沒有林三公子那樣多的顧慮,聽著我說能救人,也就應下了。我松了口氣,有些輕松地想,至少,我算是在陵陽安置下來。
而他果真是姐姐的孩子。
周夫人身死,再來,該是周家,該是世家。
我不想再有人同我一般,好好的一個家教人拆散,我也不想再有孩童如我一般,流落在街頭凍餒,不想再有孩童如我,如我一般……我要世家散落,要權勢分割,要廢除奴制,要平民尊嚴……
我一心撲在這些事上,關于自己的恥辱,關于成家那樣遙遠而不及的事,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少年懵懂時,那些難以啟齒的夢魘已經讓我備受難堪。起初我還能哄一哄自己,是幼時經歷作祟,是我沒有遇上好人家姑娘。
我是得尋一個好人家姑娘的,待我復了仇,正了姓,承嗣香火。然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終于明白,無論是哪里的姑娘,多好的姑娘,我都不會喜歡了……
我實在,恨極了世家。
作者有話要說:
比較偏愛小舅舅,他的故事也比較長,所以番外分了兩章。小初不要小舅舅調查清風觀的事,算是他對小舅舅的顧惜吧,不希望他有所代入什么的……
這是他讓唐陌秘密審問周墨同周坊時得知的,所以知道小舅舅比較沒有安全感一些,之前有陰影留下來。小舅舅其實有些偏執(zhí),林二哥的性格弱勢一點,比較順著他,這樣兩個人比較合適。如果是攻擊性太強的,肯定是一巴掌扇飛了。
呃……不知道這個解釋是否合理。。。
第89章 番外三之二:何以自牧
林津找到府上來求沈叔拿藥的時候,沈叔本是拒絕了他。是我勸了沈叔,并許下林津,虞國公主這門親事,太子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