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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養在林府好些年,倒一直是個鳥形,從前也不叫做月亮。只這一年每日里都有信鴿飛過來,林津憐那些小東西辛苦,又因它們送的是岑季白的消息,格外喜歡它們,便吩咐底下人多備些活食。
八哥在籠子里看得興奮,撲騰著翅膀也要吃食,林津便解了它同鴿子們一道。每次來林府送信的都是不同的鴿子,它們又是長途飛行的,吃得豐盛些也不怕什么。但這只八哥懶惰不愛飛,又可著勁兒地吃食。于是過不多久,身體就跟鼓了氣似的膨脹起來。
林津索性給它改了個名字,叫做“月亮”湊趣。這小東西嘴巴也給養刁了,若非活食,就不肯再吃。林津不舍得餓著它,便是這樣的嚴冬天氣,也讓小刀領著人去園子里給月亮尋吃食。
阿金身為夏王近侍,有時候是很辛苦的,但這份辛苦主要是基于其責任過于重大的緣故,陛下安危,不可疏忽。但看到小刀,阿金方明白什么叫做真辛苦。要上得戰場,要入得膳房,這也罷了,還要能挖得蟲子養肥月亮……
小刀是很喜歡月亮的,看它黑亮亮的羽澤,烏幽幽的眼珠子,紅艷艷的小喙尖,還有黃燦燦的小爪子,怎么能不喜歡呢?別說林津不舍得餓瘦了它,便是小刀自己也要找足了食與它。長久以來,月亮也只能是越來越圓了。
第79章 繪紜
岑季白在林府中宿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又出城歸于車駕中。到了時辰,百官出城相迎,儀仗浩浩蕩蕩,一路行至王宮。
回宮后事務頗雜,向林府提親的事反而擱置下來。大將軍林戍尚在邊境,岑季白若此時提親,恐怕林夫人獨自做不得主,也無心做這個主。至于遠在邊關的林戍是否會氣得多砍殺幾個西戎狄兵,林津可不想驗證,他擔心父親真叫自己給氣壞了,或許也可能是嚇壞罷。
這一年臘月是個小月,二十九便是除夕了,但即便是二十九這日,大夏殿的書房里,陵陽府君李牧、內史劉鑫、辛煜,仍是議著事。
辛煜暫非官身,總要等開年大朝后,岑季白才會予他職務。此時,他甩了甩袖子,頗憤懣道:“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陛下要我等何用?”
李牧輕笑一聲,嘖道:“急脾氣。”
岑季白在木案上輕敲著食指,默了一會兒,道:“流英,開年后,你到梁城新安縣任職。”梁城周家被袚除后,稍有些勢力的世家或多或少都遭到牽連,那里無疑是目前整個夏國中最容易施展的地方。“我調許仕任職梁城府君。”
秦州州牧與梁城府君職位空置,周家尚在處置中,岑季白已然離了陵陽,宋相雖代理國政,但咬死了說是陛下不在,他做不了主,這兩個位置便一直空置下來。岑季白此次南巡,也是為了要挑出兩個合適的人到秦州任職。
辛煜到那里,先改農制。此事于民于世家于官府,都實在有裨益的,只是擔心裨益出現之前,守舊者不容他改動。“新安的郡丁或不得用,寡人另遣三十死士相隨。”這些死士本出自南軍,先前周府中折損過半,如今只余下兩百來人,李牧身邊留了些,宮里守衛再插些,倒是緊俏得很。
辛煜遲疑道:“陛下,許大人……”
“無妨。”岑季白看他這一遲疑,也就明白他顧慮了,止住他話頭道“你是寡人欽點,到那里盡可改制,許仕護持。”也只有許仕才好護住他,畢竟許仕與曾相關系匪淺。這內政的事,林家該是幫不上辛煜的。
許仕與辛煜斗了小半年,到底是公事,若說個人積怨,卻是沒有的。反而兩人彼此熟識,公務配合也能默契一些。“寡人屆時自會提點許仕,流英不必顧慮。”
辛煜想著也是這么個道理,放下這一茬,又道:“陛下,既然革新農制,稅制、徭役,是否也當應制革新?”
岑季白聞言,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雖有心將徭役、稅制一同革新,只是此事恐怕會有太多人反對,便不必急于一時。“十稅其二不改,徭役……如舊征發。”減輕百姓稅負徭役固然是好事,但目前修筑的工事,都不能停下來。
內史劉鑫又奏道:“陛下。徭役停下不妥……今秋至冬,滄州已顯出旱象來,明年年初再無雨降,怕是要大旱了。臣以為,當早作籌備,一者疏通淤塞渠道,盡力挽回部分麥收,這要各地征發民丁,臣請陛下為民丁賞賜糧餉,撫慰民心。”
“劉卿所言甚是,這些賞賜,便由卿擬個細則。此為其一,那么,其二呢?”岑季白也正是顧慮滄州一代旱情,他是有前世記憶,所以知道此次災情嚴重。但劉鑫確是實在的防患于未然,為臣者有如此遠見,當屬不易。當然,周家與上官家奉獻的大額財帛,也讓劉鑫有了底氣。
劉鑫跪伏于地,沉聲道:“其二,查滄州各處常平倉,核算陳糧。”
常平倉向來是有災情時才開,倒沒有災情未明,先開倉核算的。岑季白看他本是好好坐著,忽然間跪下,便知是有事了。“內史以為,滄州常平倉有問題?”
劉鑫皺了眉,語氣沉重道:“當年齊州、蕭州賑災,常平倉多是空倉,臣所以有些顧慮。”
“寡人原聽說這齊州的常平倉是教地動震得深陷地下,蕭州那一次,是叛軍哄搶一空,原來竟不是?”
“臣后來調任齊州秀山城府君,方知齊州之事。開國先君下令營建常平倉,豐年積糧,災年濟民,工事營造也頗謹嚴,是以各地常平倉倒是塌毀得不多。只是后來開倉,大多是空倉了。蕭州民變,臣為太倉令,后也曾查過蕭州常平倉,亦同齊州,只是地方瞞報。滋事體大,臣……”劉鑫已經說不下去了,只是跪拜請罪。
“劉卿平身罷,寡人知你一片苦心。”岑季白親自扶他起身。
他確實不怪劉鑫,連身為夏王的他都無奈得很,劉鑫能察知常平倉的事,還能私下核查,已是不易。“那便下令核查滄州常平倉,這些人若想保住項上人頭,說不定倒能補上些欠糧。”不只滄州,其他地方的常平倉,若是有問題的,當地官員看到滄州的風向,也該要填補空缺了。畢竟是多補一分糧,便少一分罪過。
劉鑫點了點頭,從岑季白監國至今,他一直在內史任上。這位年輕夏王的脾性他還是知道些,不拘小節,寬宏賢明,難得的一代仁君。是以,他才冒死說出齊州并蕭州的事來。
“行了,大過年的,”岑季白揉了揉額角,笑道:“宮里便不留膳了,散了吧。”
辛煜同劉鑫退下,李牧卻落在了后頭。
岑季白南巡時,先讓李牧招了五百人,留下阿銀并從前北境募來的老將訓練新兵,阿銀訓的是忠義,北境的老將訓的是格斗,至于戰法、軍備種種,大體也參照林氏族學的課程設計。
這五百人算是精挑細選的,再往后飛羽軍擴建,其內將領也都從飛羽軍內部選拔。可想而知,對于先期的五百人,岑季白寄予了多大的期望。這些人大都是些孤兒,也不必計較門第出身。一開始,岑季白便要阻隔世家對這支軍隊的影響。
岑季白看他面上得意,就知道是飛羽軍初見成效了。卻是道:“這才多少日子,又能看出些什么,還不將你臉上那些喜色收起來。”
李牧上前兩步,仍是掩不住喜色,道:“旁的事沒有,但臣得了一小將,名為莫折,軍中教習可都贊他。”
岑季白聽到莫折的名字,心中涌上幾許惆悵更有幾許歡欣來,這可是前世為他統領飛羽軍的莫將軍啊。
“怎么贊他?這還沒打過仗罷。”岑季白故作不信。
“實戰雖沒有,可排兵布陣,格斗演武,都是極好。”李牧毫不吝于稱贊。
岑季白表示認可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還有么?”
李牧啞然,片刻后,嘀咕道:“選將又非是買菜,要多少有多少……”
岑季白其實頗贊同他這話,但還有一個人,名為顏無的,也是出自飛羽軍,他只是想知道顏無是否也在罷了。他同李牧說話向來隨意些,看看午時已過,便讓阿金弄些飯食來,一邊用膳,一邊再談些公事私事。
岑季白道:“辛煜此人,你怎么看?”
李牧擱下筷子,輕“哼”了聲,不屑道:“林家是棵大樹,誰都想靠著乘涼。”林源返回陵陽便赴了西北,只是臨走前先將親事議定了。
說起來還是岑季白指婚,辛家門第過低,又是所謂的“山匪”,辛煜便求了岑季白為妹妹指婚。希望她將來別太委屈。
若不提林家,李牧倒是樂天又隨和,一提起林家來,便顯出諸多別扭固執的地方。“倒也不盡然,情之所起,未必就是誰靠著誰了。”
“……辛煜此人,便是梁城府君也做得,陛下為何只與他新安縣丞?”李牧轉而又說起辛煜任職的事。其實與林家結親,大舅子做個府君,也不算什么。
岑季白道:“改革農制,還是沾些地氣好。況且,你知道寡人手底下缺人,若是辛煜封得太高,指什么人予他用,能盡心予他用呢……”岑季白最想改的是朝廷招人的法度,民間多賢能,但這些官職世家望族尚且不夠分,又怎么可能讓給普通人。
李牧原想要去地方上任職,也是想從底層一點點地壘實,將來改制,才好執行……只是岑季白并不放心讓他去地方上,還是留在陵陽,破格任了府君。加上他不肯正名,任職府君的阻力頗大,但岑季白堅持,林、宋、曾、江,徐、唐、劉、穆等大小世家,也都站在岑季白這一邊,李牧才能履職。
“早年臣與陛下說過國試,眼下不能廣開門禁,且私學未興,但令參與國試者須先有郡丞以上薦舉,或可一試。”能得到薦舉的仍是出自世家,但加上考核,還是能選出一些有才能的人。先將一部分尸位素餐,或是貪腐嚴重的官員撤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