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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津見了禮,同宋之遙客套幾句,便邀著宋曉熹出了微瀾殿,道是去外頭逛逛。宋之遙便由著他們去了。因他在“服藥靜養”,不好在園子里頭多作招搖。
林津其實不太待見宋曉熹,聽不得他喊什么“初何哥哥”,喊什么“三哥”。但他來找宋曉熹,也不是真來帶他玩樂的,他是要宋曉熹帶自己去馬場,把那匹宋曉熹念念不忘的銀霜牽回家。
牽不走也沒關系,這就是當面揭穿岑季白的謊言了,讓宋曉熹知道岑季白在撒謊。最好叫宋曉熹因此去岑季白那里鬧一場,鬧得岑季白不高興了,那他林津就高興了。
拿他做幌子,哼……憑什么。
宋曉熹確如宋之遙所說,是個心思簡單的。他本來要去叫他的初何哥哥,但他小叔說初何哥哥可能在午休,于是他就先帶林津去看看銀霜了。
兩人到了馬場才知道,岑寂白將銀霜放在了自己的私廄里頭。
岑秋和素來喜歡同岑季白搶東西,作弄他,欺負他。岑季白再是心思多些,也防不勝防,重活一次,干脆就把事情做到完善,以免岑秋和再來搗亂。所以,那天他帶宋曉熹到了馬場,有了那么一場爭執,索性將銀霜討在了私廄里頭,看得死死的。
林津要牽馬,自然就牽不走了。
最后,馬丞遣人來報了岑季白。
從厚厚的錦被中爬起來,岑季白木了一會兒,想到,宋曉熹算是林津的弟弟了。林津的弟弟帶了林津去牽馬,這倒不用岑季白來發愁要怎么將銀霜交給林津。這是件好事。
他便叫人開了馬廄,又囑了他們仍舊照顧好銀霜,待宮宴結束時,再交給林三公子帶回去。
林津在馬場本是等著岑季白回拒,等著看宋曉熹跟岑季白大哭大鬧的,但卻等到這樣的回復,他實在說不清心里是什么古怪滋味。就連他存了心想要宋曉熹與岑季白鬧一場,究竟是出于什么緣故,也是分辨不清楚的。
反而,銀霜很合他心意,倒像真是特意為他準備的一般。他牽著銀霜進了場地,宋曉熹也沒有不高興,更沒有哭鼻子。
林津好歹算是為了救下岑季白才失了坐騎——雖然他好像并沒有起到引開刺客的作用……但,他是真的想救了岑季白,他愿意舍命相救。
如此,岑季白還他銀霜,好像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就像當初林潯替了他進宮里做岑季白的伴讀,那以后岑季白就不大待見他,躲著他,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說起來,當初林潯為著要去宮里頭當伴讀,鬧了好些天,他們一家人去梅山賞雪的時候,林潯還在鬧著,偷偷跑丟,家里人急得要死。
后來他去找林潯,他想讓給他。不就是伴讀嗎,當然不比弟弟重要。那一次,他差一點就死了,是岑季白救了他。
母親并不知道,她的三子,差一點就死了……
但他們說小潯多叫人擔心,作哥哥的怎么能不讓呢……后來林津關在家里頭養傷,伴讀就換成了林潯。他們家要換人,夏王還真不好說個“不”字。
現在,毀了容貌的孩子,沒有人喜歡了,同齡的玩伴,就算是族學里那些人,也都指指點點的……還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林津本是無所謂的,漂亮媳婦么,他家先祖那樣的都能找到,他也找得到。但理所應當不喜歡他的人里頭,好像有一個岑季白。
林津氣惱于這些理所應當……
他本來同宋曉熹牽著馬要回馬廄,他們一身塵土,去宮宴的話,宋曉熹還要再換上一身。
林津每一次宮宴都在,只是想看看岑季白,想找個機會跟他解釋伴讀一事。
但岑季白跟四弟林潯很是要好,林津自覺說起從前的事情也就沒什么意思,也就一直不曾說過。
此刻,林津不想再去什么宮宴,衣服臟了也不介意。
但他想到這些事情,想到這些理所應當,懵懵懂懂地,心里開始發酸。便翻身上馬,又去場地里跑馬了。
林家的人,理所應當的,戍守邊彊,死在馬背上。
宋曉熹牽著自己的烏墨,這小馬駒又乖巧又聰明,還特別溫馴,特別親近他,他越來越喜歡它了。可他正同烏墨小聲說著話呢,林津卻濺了他一臉的塵土。
宋家小公子沒受過這等委屈,懵了一下,“哇哇”地就開了哭,一邊哭一邊忿忿地轉身,回去微瀾殿中。小叔說了,臟孩子最煩人。
馬場的人看著宋小公子哭著跑開,看著林三公子獨自一人在馬場瘋跑,這都快天黑了,可別跑出個好歹來,林三公子若是有個好歹,他們也好不了。
有人壯著膽子上前幾步,可看著林津的馬速,愣是沒膽子再去攔他。
馬仆報了馬丞,馬丞報給太仆,宋小公子帶了位林三公子來取三殿下私廄中的銀霜馬,宋小公子哭著回了宮,剩下林三公子在發瘋。
他們該拿林三公子怎么辦?太仆苦惱片刻,想著,那當然也只好再去請三殿下拿主意了。
當岑季白換了華服,對著鏡子嫌棄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時,便聽說了林三公子同宋小公子在馬場鬧了別扭,一個大哭一個瘋跑的事。
宋曉熹并不是一個蠻橫的人,林津也不是會計較小節的,這兩個人怎么可能會鬧出多大的不愉快?岑季白有些疑惑。
但林津如果沖動起來是個什么模樣,岑季白前世倒見過兩次。
林津十五歲那年,北狄大旱,夏國北境秋收之后,北狄入侵,進了連云關,連破云障,煙梁,燕川三城,餓瘋了的人沒有退路,兇悍無比,他們搶糧食殺光人,搶奪牛馬,都拼著股狠勁。
當時林家大哥林源正在北境安夏城操練兵馬,知道北方三城遭受劫掠的慘況后,帶兵一直追出了連云關,深入北狄腹地。林源孤軍深入,遭北狄軍團團圍困,最后被亂箭射殺在黑水草原。
消息傳回陵陽,本已是重癥垂危的林家二哥吐血暈厥,沒幾日也就去了。林家在半月里連辦了兩次喪事,其中一次,林源的棺槨中,只放著他最初習武時用過的一柄木劍。
后來,林津便去守連云關。
有一回,聽說殺死他大哥的烏古乃又在關外活動,林津帶了十五個人沖進烏古乃近萬人的營地,取了烏古乃首級。對方最初是被他嚇到了,反應過來后便是激烈地追逐射殺。岑季白接應他的時候,林津只剩下半條命在,手里還死抓著烏古乃首級。
第二次,便是林津失了孩子,拿劍去周夫人殿中。
林津看起來沉穩安靜,惹急了卻比誰人都兇悍沖動些。
岑季白聽了馬場那邊的事,也顧不上什么宮宴華服,上了車輦,一路催著往馬場去。
到了馬場,騎上紫電,問明林津所在,又是縱馬飛奔,比起林津跑馬的速度來,也是分毫不差。
這大黑天里,倒把馬場的人更唬了一跳,如果三殿下有個好歹,他們可還有命在?
主管的馬場的太仆曹桂是夏王寵臣,這會兒卻不敢往上頭報去,宮宴也是去不得了,只傳令各處當值的人多多點起燈籠來,自己也帶人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