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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情勢,遠非密報所言那般簡單。”蕭明昭放下輿圖,看向李慕儀,眼神銳利,“周廷芳雖死,其黨羽未盡。鹽稅之弊,盤根錯節,牽涉地方豪強、鹽商、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更有甚者,”她語氣微沉,“齊王在江南經營多年,雖表面勢力因漕運案受損,但其根系猶在。此番本宮南下,名為巡撫整飭,實為虎口奪食,斷人財路。一路之上,絕不太平。”
李慕儀靜靜聽著,這些她早已料到。“殿下已有萬全準備。”
“萬全?”蕭明昭冷笑一聲,“這世上哪有什么萬全。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在這漫長路途,山高水遠,變數太多。”她頓了頓,“你既隨行,便需知曉,從此刻起,你與本宮,便是一體。榮辱與共,生死相連。無論你心中作何想,在外人眼中,你便是本宮最親近、最信任的臂助。同樣的,若有危險降臨,你也將是首要目標之一。”
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更是一種變相的捆綁。李慕儀神色不變:“臣明白。”
蕭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而說起具體事務:“沿途各州府驛站,本宮已安排人手提前打點,但仍需謹慎。每日行程、歇宿地點、護衛輪值,你需協助趙謹核對,若有異常,即刻報我。另外,江南各地官員背景、關系網絡、近年政績劣跡,相關卷宗已抄錄副本,在后方文書車上,你有暇可翻閱熟悉,抵岸之前,需做到心中有數。”
“是。”李慕儀應下。這是將她真正納入了核心決策與執行層。
“還有,”蕭明昭從身旁小幾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遞給李慕儀,“此乃本宮信物,若遇緊急情況,本宮無法直接下令時,憑此令,可調動隨行暗衛及部分沿線可信之人。慎用。”
李慕儀接過令牌,觸手冰涼沉重,正面浮雕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背面則是繁復的云紋和一個小小的“昭”字。這令牌分量極重,幾乎是賦予了她臨機專斷之權,但也將她更深地綁在了蕭明昭的戰車上。她鄭重收好:“謝殿下信任。”
接下來的旅程,枯燥而緊繃。隊伍每日天未亮便啟程,日落后才抵達預定驛站。李慕儀白日里大多時間待在自己的馬車上,翻閱蕭明昭給予的那些關于江南的卷宗副本,腦海中不斷構建著江南官場和利益網絡的圖譜,并與之前查到的關于陸文德、鹽稅舊案的線索進行關聯思考。
偶爾,她會被召至蕭明昭的車內,討論某個具體州府的情況,或分析沿途接收到的、來自京城或江南的最新情報。蕭明昭的思維敏捷,決策果斷,對江南的了解也比李慕儀預想的更深,許多看似細微的線索,她都能迅速聯想到背后的利益關聯和潛在風險。
兩人在車內的對話,漸漸從純粹的公事,偶爾也會延伸開去。蕭明昭會問及李慕儀對某些史事件的看法,或某個朝臣性格能力的評價;李慕儀的回答,則總是謹慎而富有見地,引經據典卻又往往能跳出窠臼,提出新穎視角。蕭明昭聽得專注,眼中時常閃過激賞,但那份審視,也從未真正消失。
旅途的第四日,午后,隊伍行至一處兩山夾峙的狹窄路段。官道依山而建,一側是陡峭石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澗,水流湍急,聲如雷鳴。
李慕儀正閉目養神,忽聽前方傳來一陣異常的喧嘩和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護衛首領的厲聲示警:“有落石!保護殿下!”
她猛地睜眼,掀開車簾望去。只見前方山崖上,數塊大小不一的石塊正轟隆隆滾落,砸向隊伍前列!雖未直接擊中車駕,但已造成數名開路的騎兵人仰馬翻,隊形瞬間混亂。
“敵襲!結陣!”訓練有素的親衛迅速反應,盾牌手上前,將蕭明昭的馬車團團護住,弓箭手則對準山崖上方。
然而,落石之后,并未出現預想中的伏兵沖殺。山崖上方靜悄悄的,只有被驚起的飛鳥鳴叫。
“怎么回事?”蕭明昭的聲音從前方馬車傳來,冷靜依舊。
護衛首領派人小心翼翼上前探查,回報說山崖上方發現有人活動痕跡和撬動石塊的工具,但人已逃離,去向不明。落石的位置和時機選擇得很刁鉆,雖未造成重大傷亡,卻成功阻滯了隊伍,制造了恐慌。
“清理道路,加速通過!”蕭明昭下令,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隊伍重新整頓,快速通過了這段險路。但氣氛明顯更加凝重。這顯然是一次試探,或者說是警告。對方在展示他們有能力在沿途制造麻煩,甚至可能……有更致命的殺招在后。
當晚,宿在一處規模較大的驛站。蕭明昭將李慕儀和趙謹,以及幾名心腹將領召入房中。
“今日之事,諸位怎么看?”蕭明昭坐在主位,燭光映著她冷峭的側臉。
“回殿下,落石手法粗糙,意在驚擾,非為殺傷。恐是當地某些受漕運案牽連的宵小之輩,或齊王余孽的恐嚇之舉。”一名將領分析道。
“恐嚇?”蕭明昭指尖敲擊著桌面,“若只是恐嚇,未免太兒戲。本宮更傾向于是試探——試探我等的反應速度、護衛能力,以及……隊伍的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