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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翻找關于青州地方人事變動的記錄。果然,景和二十三年底至二十四年初,青州府及下屬幾個縣的佐貳官員、乃至一些吏員,有過一次不算太起眼但涉及多人的調整。調動理由各異,有“丁憂”、“病退”、“平調”,接任者則多是生面孔。
一切都透著一種被精心擦拭過的“正常”。越是正常,在李慕儀眼中,越是可疑。一場能燒死當地望族主要成員的大火,官方的記錄缺失;時任通判不久后便獲“卓異”并由關鍵人物舉薦高升;同期刑名記錄潦草,人事出現非常規變動……
線索逐漸聚攏,指向性越來越明確:李氏的覆滅,絕非意外,而很可能是一場策劃周密的清除,事后還進行了官面上的“善后”。吳永年很可能是執行者或重要知情者之一,而周廷芳,乃至其背后的齊王乃至太后一系,可能牽涉其中。
但這仍只是推測。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或者……知情者。
離開典籍庫時,日頭已偏西。老典簿在她歸還卷宗時,渾濁的眼珠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沒有。
回到公主府,李慕儀將今日所查在腦中細細復盤。吳永年現任河間府同知,遠離京城,暫時無法接觸。周廷芳更是身處漩渦中心,是蕭明昭的重點關注對象,直接調查風險極大。
她需要別的突破口。陳夫子提到的“舊仆”,或者當年可能幸存的李氏族親、鄉鄰。但人海茫茫,又從何找起?她不能大張旗鼓,甚至不能動用蕭明昭給她的有限資源去查這件事,那無異于自我暴露。
兩日后,是同年聚會的日子。地點選在狀元周文璟暫居的一處別院。周文璟出身金陵世家,雖非頂級權貴,但也算清流名門,這處別院布置得頗為雅致。
李慕儀到得不算早,到時已有七八位同年在了。除了狀元周文璟、探花沈清彥,還有幾位二甲前列的進士,如今多在翰林院或六部觀政。見到李慕儀,眾人神色各異,有熱情招呼的,有客氣疏離的,也有目光中隱含探究或羨嫉的。
“慕儀兄!如今該稱一聲駙馬爺了!”周文璟笑著迎上來,他容貌俊朗,舉止灑脫,頗有世家公子的風范,“快請入座。就等你了。”
沈清彥也上前拱手,他氣質更顯文秀,笑容溫和:“慕儀兄風采更勝往昔。”
李慕儀一一還禮,態度謙和,既不因駙馬身份拿大,也不過分拘謹。她知道,在這些同年眼中,她既是“幸運兒”,也是“異類”,更是可能帶來機遇或麻煩的復雜存在。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活絡。話題自然離不開朝局、前程、各自觀政的見聞。有人抱怨庶務繁雜,有人暢談治世理想,也有人小心打探著漕運案的傳聞——畢竟此事已有些風聲透出。
李慕儀大多時候傾聽,偶爾插言,也是泛泛而談,不涉實質。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官員升遷考核、地方治理等更寬泛的領域。
“……說到地方吏治,著實不易。”一位在吏部觀政的同年感嘆道,“光是厘清一地官員歷年考績、任免緣由,有時就撲朔迷離。有些陳年舊案,記錄語焉不詳,時過境遷,更難查證。”
李慕儀心中一動,狀若隨意地問:“哦?張兄在吏部,可見過此類例子?”
那位張姓進士飲了口酒,道:“怎么沒有?前幾日整理舊檔,還看到一份。好像是……青州?對,青州府,好些年前了,一場大火,燒了當地一個姓李的大家族。上報的文書倒是簡單,可后來關于此事的一些關聯記錄,比如當時的地方官處置詳情、善后情況,甚至傷亡名錄,竟都尋不見了。問起來,只說年久散佚,或是當時經辦人員已調離、亡故,成了一筆糊涂賬。”
席間安靜了一瞬。青州,姓李的大家族……在座的都是聰明人,不由得有幾道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李慕儀。李慕儀神色不變,仿佛只是聽一樁與己無關的奇聞,甚至還略帶好奇地問:“竟有此事?那這李家,可還有后人?”
張進士搖搖頭:“這就不知了。記錄都沒了,誰能說清?不過……”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我聽一位老吏酒后提過一嘴,說那李家好像也不是全然死絕了,似乎有個別旁支遠親,或是極忠心的老仆,早年就離開青州了,不知去向。這種滅門慘事,僥幸逃脫的,誰還敢留在當地?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是常理。”
老仆!
李慕儀指尖微微發涼,杯中的酒液蕩開細微的漣漪。她強抑住心頭的悸動,用一種感慨的語氣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能僥幸得脫,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只是背井離鄉,隱姓埋名,其中凄楚,難以想象。”
“是啊,”另一位同年接話,“不過若是真有這樣的忠仆或遠親,想必對主家舊事,知道得最清楚。只是人海茫茫,無從尋覓罷了。”
話題很快又被引開,說起其他趣聞。李慕儀卻已無心細聽。張進士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尋找方向的迷霧。舊仆,可能還活著,離開了青州!
但“人海茫茫,無從尋覓”也是現實。她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可能知道舊仆去向,或者能提供更具體線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