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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儀欣然接受。這些看似冗雜的公文,正是她了解這個時代權力結構、人事脈絡、政策法規的最佳窗口。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信息,大腦中構建的政治地圖日益清晰。同時,她也開始有意識地、極其謹慎地利用這個權限,尋找與“隴西李氏”、“青州”、“火災”、“舊案”相關的蛛絲馬跡。
官方的記錄寥寥無幾,且語焉不詳。關于景和二十三年的那場大火,只在青州府上報的尋常火災卷宗里有一筆帶過,結論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殃及隴西李氏族居,傷亡若干,詳情附后”,但后面本該附著的傷亡名單和勘驗記錄卻不知所蹤。關于李氏家族的記載,也僅限于地方志中提及的“曾為郡望,詩禮傳家,后漸式微”等套話。
陳夫子提到的“前青州通判”倒是有了線索。李慕儀在一份十年前的官員升遷記錄中,找到了一個名字:吳永年。景和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間任青州府通判,二十四年末考核“卓異”,升任戶部貴州清吏司主事(從五品),后于景和二十八年外放為河間府同知(正五品),至今仍在任上。
時間對得上。吳永年在青州任職期間,正是李氏遭難前后。一個地方通判的升遷本不足為奇,但結合陳夫子含糊的暗示,以及那份缺失的火災記錄,便顯得可疑起來。
李慕儀將這個名字牢牢記下。她需要更多關于此人的信息,尤其是他在青州任上的具體作為,以及與哪些京官往來密切。但這超出了她能接觸的卷宗范圍,需要另尋途徑。
機會很快到來。
漕運案的“打草驚蛇”策略開始顯效。先是淮安府傳來消息,知府劉勉“突發急病”,請求告假半月。接著,漕運監察御史王瑄接連上了兩道措辭矛盾的奏疏,先是彈劾漕運總督薛汝成“督管不力,賬目不清”,隔日又上疏自請處分,稱“監察有失,愿戴罪立功”。而戶部右侍郎周廷芳則突然變得異常“勤勉”,主動向蕭明昭匯報了幾項無關緊要的漕運舊規修訂建議,姿態放得頗低。
“蛇開始動了。”蕭明昭在書房里,將幾份新到的密報扔在案上,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劉勉稱病是假,怕是忙著補窟窿或是找退路。王瑄這是想反水,又怕被滅口,左右搖擺。周廷芳……哼,想試探本宮到底知道多少,還是想丟卒保車?”
她看向李慕儀:“依你之見,下一步當如何?”
李慕儀早已思考過各種可能:“回殿下,劉勉是關鍵節點之一,他在淮安經營多年,若真有問題,必是重要知情人。可派得力之人,以探病或傳達殿下關切為由,親赴淮安,一則施加壓力,二則近距離觀察其府邸動靜,或許能發現端倪。王瑄搖擺不定,正是突破口。殿下可私下給予一些模糊的保證,誘使其提供更實質性的線索,但需謹防其兩面三刀,提供的可能是假情報或陷阱。至于周侍郎……”
她略作停頓:“他主動示好,未必是真心。可先虛與委蛇,表示認可其‘勤勉’,甚至就他提出的無關緊要的舊規修訂征詢其‘詳實意見’,拖住他,麻痹他,同時加緊收集其他證據。待證據鏈逐漸清晰,再看他如何表演。”
蕭明昭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與我所想大致不差。劉勉那邊,本宮已安排人去了。王瑄……此人膽小貪婪,或可利用。你擬一份措辭講究的私函,以本宮口吻,內容么,就寫‘聞卿近日憂勞國事,甚感欣慰。漕運事關國本,偶有疏漏亦屬常情,若能查缺補漏,助朝廷厘清積弊,非但無過,反是有功。卿素來明理,當知本宮賞罰分明。’不必說得太明,留足想象空間。”
“是。”李慕儀領命,走到小案前提筆構思。這種既要給予希望又不能留下把柄的文字游戲,需要格外小心。
她正斟酌詞句,蕭明昭忽然又開口,語氣似不經意:“你對官場人心把握頗準,此次漕運案,你居首功。想要什么獎賞?”
李慕儀筆尖一頓,隨即恢復流暢,一邊繼續書寫,一邊平靜答道:“為殿下分憂是臣本分,不敢居功,更不敢討賞。若殿下許可,臣只求能多閱覽些律例典章、舊案卷宗,增廣見識,以便日后更好地為殿下效力。”
她沒有提任何物質獎賞,也沒有要求更多自由——那會顯得急切且可疑。她要的是更合法的信息渠道,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蕭明昭沉默片刻,道:“準了。稍后本宮給你一道手令,可憑此去翰林院典籍庫調閱一些不涉機密的存檔。不過,”她話鋒一轉,帶著審視,“你看這些,當真只是為了增廣見識?”
李慕儀心頭微凜,知道這位長公主的疑心從未真正放下。她擱下筆,轉過身,坦然迎向蕭明昭的目光:“殿下明鑒。臣出身寒微,驟登高位,雖蒙殿下青眼,然根基淺薄,學識有限。若不多讀些書,多知些舊事,恐難當殿下信重,也易在朝堂交際中露怯,甚至不慎踏入前人覆轍,辜負殿下期許。再者,”她語氣誠懇,“臣既已決定追隨殿下,自當事事以殿下利益為先。多了解些朝廷舊制、人事變遷,或能于殿下決策時,提供些許不同角度的參考。”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明了上進之心,又強調了忠誠,還隱含了“我想更好地幫你”的意味。
蕭明昭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看出些什么,最終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不再追問。“信寫好后,交給趙謹。另外,三日后隨本宮去一趟西郊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