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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觀熄沒有回應,只是緩緩抬步,重新走到樹下。
“下來。”他張開了雙臂。
顏鈴眼睫輕顫,手指下意識抓緊了樹干——身體的本能與往昔的記憶在共同驅使他撲進此刻向自己敞開的懷抱,畢竟他再清楚不過,只要愿意跳下去,眼前這個人,無論如何都會穩穩接住他。
視線落在周觀熄脖頸處血跡斑駁的繃帶上,顏鈴頓了頓,將臉別開。最終,他單手撐著樹干,輕盈地跳了下來。
他沒有理會周觀熄伸在半空的手,落地時幾乎無聲,像一只靈巧敏捷的小獸,姿態瀟灑又利落。
——可惜今晚的海風并不給他太多面子。剛一落地,勁風迎面襲來。香蓉花瓣如雪般驟然飄落,而腳下的沙灘綿軟,讓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搖晃了兩下。
面前的男人像是再度輕嘆了口氣。
下一秒,他的后腰被穩穩托住,距離在頃刻間被拉近,身體被熟悉的氣息與溫暖包裹,顏鈴晃神了片刻,半晌才反應過來。
他當即縮了下身體,后退兩步,迅速逃離那虛虛的、轉瞬即逝的擁抱。
“……阿姐叫我給你的草藥。”
他的氣息未定,當即將手中的草藥僵硬地舉起,隔開兩人的距離:“你愛用不用。”
他始終沒有去看周觀熄的眼睛。
幾秒鐘后,掌心的草藥被人抽走。與此同時,手腕也被一只大手扣住。那掌心溫度灼得顏鈴一縮,他難以置信地抬眼,后退著想要掙脫桎梏。
周觀熄不留絲毫余地,順勢步步逼近,直至顏鈴的后腰抵上香蓉樹干,退無可退。
“……放開。”二人的呼吸被囿在方寸之間,顏鈴咬緊牙根,不得不抬眼與他對視,“我有很多事要忙,我……”
“我知道。”周觀熄的手上力道絲毫未松,語氣依舊平靜,“忙著和羅叔家的阿櫻吃晚飯,對吧?”
顏鈴一時僵住:“你怎么知道——”
是阿姐說的嗎?他不知道,心緒早已亂作一團,連反駁都變得遲鈍,只得倉皇地低下頭,試圖甩開那只鉗制自己的大手。
“徐容抽血的決定,不是我下的。”
他聽見周觀熄說:“但讓她在種種壓力之下,最終走到那一步,我確實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很多事,我都沒能做到最好。”
顏鈴停下了掙扎。
他的視線落在腳邊被碾得柔軟發蔫的花瓣上,許久后輕聲道:“我知道不是你。”
先前在實驗室里配合研究時,周觀熄曾多次強調“這是他的血,不是解藥”——有些事情,只要冷靜下來,顏鈴是能分辨清楚的。
可那些與謊言糾纏不清的所謂真心,卻始終令他難以厘清,也分不真切了。
“可是周觀熄,你眼中的我,一定很有意思吧?”
他的尾音輕得近乎微不可聞,“那時候因為九馥糕跟你吵架,可那糕點卻是送給另一個身份的你;求著你幫忙寫信,可信最后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你手里。”
“你就這么冷眼旁觀,看著我像個笑話般上竄下跳,忙前忙后。”
顏鈴短促地笑了一聲:“這么多次機會擺在面前,你就沒有一次,想過和我講一句實話嗎?”
月光如朦朧的薄紗,渡在他挺秀的鼻梁上。遠處的浪聲在這一剎那的寂靜之中,分外清晰。
“想過,很多次。”
良久,周觀熄緩緩開口:“但同時我也知道,說出真相會讓你難過,道出事實也會失去一切信任。”
“更因為我知道,如果以真面目相見……我們根本就不會有開始。”他說。
這確實是一個死循環——初到島外的顏鈴,對素未謀面的大老板懷著本能的防備與敵意。如果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表明身份,或許他們根本不會走到現在。
顏鈴茫茫地看著他:“所以你打算一直演下去,是嗎?”
周觀熄沉默不語。
顏鈴點了點頭,低聲喃喃:“你并不是因為欺騙我而后悔。你只是在為自己沒能演得天衣無縫,而感到遺憾罷了。”
周觀熄沒有再開口——真相本就傷人,此刻,他不愿再用謊言去粉飾,只能用緘默給出答案。
許久,顏鈴點了點頭,使出全身的力氣,甩開了面前人的手。
這一甩的力度不輕,似乎牽動了對方肩上的傷口。周觀熄雖未出聲,臉色卻驀然白了幾分,唯有那雙眼睛漆黑如墨,靜靜望著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