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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糧官旁邊,一名身穿藍袍烏沙,面部線條清晰明朗的青年人,袖手而立,淡聲道了句:“汪將軍反應如此劇烈,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哦呦,生面孔。
看熱鬧的季棠在暗戳季桃初胳膊肘:“那女官倒是與在場文武截然不同。”
無論從長相還是氣質來說,此人比之文臣而不顯刻板尖銳,比之武將又不顯毅重深沉,眉目深刻,別有股洞察秋毫的明睿,以及平等鄙夷在場每個人的桀驁。
季桃初眼角偷瞄身側楊嚴齊,遮嘴飛快湊到季棠在耳邊:“她是邑京府推判,前飛翎衛指揮使霍君行首徒,姓李。”
季棠在揚眉。
原來是查疑斷獄的邑京府推判,怪不得目光那樣銳利;
原來是前飛翎衛指揮使座下首徒,怪不得啥話都敢說。
汪恩讓的目光在對面幾人間來回流轉,少頃解下腰間玄鐵令牌,“咣當!”撂在手邊茶幾上,閉上眼疲憊地靠進椅子里,似是就此認命了:“怪我沒腦子,拿鴻門宴當成故友重逢的賀宴,楊帥失糧之事,我認了。”
地上的押糧官驚得倒抽冷氣,包括大長公主在內,眾人無不對汪恩讓突然轉變的態度感到意外,季桃初更是下意識伸手拽住楊嚴齊袖口,想叫她想辦法幫幫汪恩讓。
大長公主面色不變,殿內氣氛一時凝重異常。
“茲事體大,汪將軍慎言。”還是那個姓李的邑京推判,用淡淡的口吻打破了滿殿各懷鬼胎的沉默,“倘將軍就此認下盜糧之罪,將軍不僅要受到判罰,武衛亦必得拿出十幾萬石新糧,來抵那些鬼知道是幾年陳冒充新鮮麥米的糟糠老糧......”
押糧官忽然像是被老鼠咬了屁股,嗖地跳起來打斷對方,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李推判慎言!押往幽北的糧乃本官親自與糧倉交接核驗,本官敢用頭上這頂烏沙做擔保,十二萬石糧皆系今歲新糧,若是錯半兩不照數,我當場脫下這頂烏沙!”
姓李的推判盯著押糧官頭上的烏沙片刻,想起那烏沙下禿到發亮的鳥窩式頭頂,忙不加掩飾地往旁邊挪開幾步,還趁機甩了甩袖子,好似那唾沫星子會傳染禿頭病。
惹來押糧官敏感又神經質的懷疑:“你干嘛?躲甚么躲?!”
場面一時頗具割裂的荒誕感,連楊嚴齊也不得不低低頭抿嘴忍笑。
恰時殿外響起清脆響亮的報時銅鐘聲,眼見快到除夕夜宴時,大長公主沉吟道:“正值年下,各路舶往來嚴格約束,十幾萬石軍糧不翼而飛,卻著實不是輕易可以轉移走,此事權且交由李推判著手處理,”
說著向旁邊抬手,內廷女官捧來半枚銅符交到推官手里,大長公主繼續道:“此符權轄邑京六縣一百零八坊,今交由李推判,孤特拜李推判邑司親命使,察訊此案,黽勉從命,莫稍敷衍。”
殿中眾人一時肅然,莫敢不從。
大長公主另去準備夜宴事宜,其余人等出了殿門各行其是,季桃初故意落在最后,親眼瞧見那姓李的推判請汪恩讓移步有司,而汪恩讓又拽著押糧官同往,她模糊地察覺到甚么。
“我和楊嚴齊說句話,三姐先去乘風院更衣。”季桃初望著楊嚴齊越走越遠的背影,加快語速同季棠在說話。
被季棠在拉住手腕:“夜宴快要開始了,你不抓緊時間收拾收拾,還要干嘛去?”
“別問了,我很快就去找你。”
她三兩句打發了三姐季棠在,趨步來追楊嚴齊。
似是知她要追來,楊嚴齊步伐較平時放慢許多,待熟悉的腳步聲追至身后,她笑著轉身,主動極了:“沒錯呢,汪恩讓沒有盜糧。”
還沒開口的季桃初愕然一愣,旋即跟著笑起來,臨時更換了到嘴邊的話:“為何要冤枉好人?”
奔波趕路的疲憊未能叫楊嚴齊受到太多影響,稍加休整便又是容顏如玉,笑靨如花:“乃因宮里需要我和穆安在京,若是所料不錯,張廷輔不日也會現身。”
牽扯皇權的事,誰也說不清楚。
季桃初稍加思索,嘆息著耷下肩膀,厭煩的情緒簡直要從頭頂冒出:“又來,怎么又來?”
興沖沖來給姑母姑父和大表姐二表哥賀歲,繞不開又是朝堂風波橫在眼前,過年都不能叫人安生。
“那些都不要緊的,溪照,”楊嚴齊抬手,試著撫上季桃初發頂,“若有新問題出現,想辦法解決它便可,毋要額外為之耗神。”
“……”季桃初抬起眼睛看她,少頃提提嘴角,撥開她的手,“你也別在我面前裝大人了,小孩,且告訴我糧食真丟假丟?我不信是真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