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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盤嗡嗡地轉,泥巴在她手里根本不聽話。她那雙能寫一手好字、能在鍵盤上敲論文的手,這會兒笨得像不是自己的。泥巴滑溜溜地逃,轉出來的坯體歪來扭去,像個喝醉的人站不穩,好幾次差點癱成一灘。
“放松點兒,”林晚舟在旁邊笑出聲來。她手上、圍裙上都是泥點子,鼻尖上也蹭了一塊兒,褐色的,像只小花貓。她也不擦,就那么笑著看宋歸路,“你別拿做課題那勁兒對付它。看你這肩膀繃的……”
她說著湊近了點兒,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笑:“它不是你要分析的數據,就是團泥。你得順著它來,別老想控著它。”
宋歸路抬起頭,額角有汗。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林晚舟的側臉描了層金邊。她歪著頭看她,眼睛彎彎的,里頭全是耐心。她的手指在另一團泥上隨意地捏著,動作說不上多專業,可那份自在勁兒,宋歸路沒有。
這一刻宋歸路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早不是幾個月前縮在咨詢室沙發里、眼睛空蕩蕩的那個林晚舟了。她現在會笑,眼睛里有光,鼻尖沾著泥也毫不在意,甚至能帶著自己這個“生活白癡”來玩泥巴。
這認知讓宋歸路心口一緊,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她試著照林晚舟說的,松了肩膀,不再死命去掰那塊泥。說來也怪,她一放松,泥巴在手里的感覺就變了。雖然最后轉出來的杯子還是歪的,厚薄不勻,杯口像被誰啃過一口,但至少……它顫顫巍巍地立住了。
林晚舟探過頭來看,發梢掃過宋歸路的手臂。很輕,癢癢的。宋歸路手指僵了一下。
“有進步!”林晚舟笑著說,眼睛亮亮地看著她,“就是要這樣,別跟它較勁。
她的手指很自然地覆上宋歸路的手背,帶著她調整手勢:“這兒,手指再彎一點……對,就這樣。”
林晚舟的手指涼涼的,沾著泥,覆在宋歸路的手背上。宋歸路能感覺到她掌心的紋路,能感覺到她指尖輕輕的力道。轉盤還在嗡嗡響,可宋歸路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響得嚇人。
林晚舟好像沒察覺,或者說她察覺了,但沒松手。她的手就這么搭著,指導著宋歸路的手在泥坯上移動。兩個人的手都臟兮兮的,混著泥和水,分不清誰是誰的。
“你看,”林晚舟的聲音就在耳邊,熱熱的,“它現在聽話多了吧?”
宋歸路喉結動了動,嗯了一聲。她不敢轉頭,怕一轉頭,兩個人的臉就離得太近。
就這么過了好一會兒,林晚舟才慢慢收回手。手上空了,宋歸路心里也空了一下。
兩個人的作品都丑得挺有特色。宋歸路的是個歪嘴杯子,林晚舟的像個被坐扁的碗。并排晾在工作臺上,像一對難兄難弟。
林晚舟指著它們笑:“看,像不像咱倆?都不太標準,歪歪扭扭的,還帶著點……”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過去的痕跡。”
宋歸路看著那兩個灰撲撲、沒上釉的泥坯,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完美,甚至有缺陷,可偏偏這樣,才真實。就像她們之間的關系,沒那么符合標準模板,可就是這樣一點點摸索出來的,才珍貴。
“別上釉了,”宋歸路忽然說,“就這樣吧。這樣挺好。”
林晚舟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宋歸路的目光落在泥坯上,眼神很軟,又很堅定。林晚舟看懂了,眼底的笑意深了,還有點別的什么,濕漉漉的。
她伸出手,用沾著泥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宋歸路做的那個歪杯子:“那說好了,就這么燒。丑是丑了點,可誰讓是咱倆做的呢。”
宋歸路看著她沾泥的手指碰在自己做的杯子上,心里某個地方塌了一塊。
離開工作室時天快黑了。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粉,云一層層的,厚墩墩的。兩人手上、指甲縫里都藏著洗不干凈的泥,心里卻松快得像卸了重擔。
車上路,電臺放著慢悠悠的爵士。林晚舟靠在副駕上,看窗外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宋歸路余光看她側臉,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得特別柔和。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等紅燈的時候,宋歸路的手松松地搭在換擋桿上。林晚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看了一會兒,然后很輕、很快地,用自己的指尖碰了一下宋歸路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碰了就縮回去,快得像錯覺。
宋歸路手指一顫,轉頭看她。林晚舟卻看著窗外,側臉對著她,耳根紅紅的。
綠燈亮了。宋歸路掛擋,手收回來的時候,很自然地,碰了碰林晚舟放在膝上的手。不是握,就是碰一下,然后也收回去。
誰都沒說話。可車廂里的空氣變了,稠稠的,甜甜的,又繃著一根弦。
車停在宿舍樓下時,天完全黑了。老居民樓的窗戶里透出暖黃的光,一盞一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