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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那句“你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了嗎”,像一根細如牛毛卻淬了寒的針,深深扎在她心頭,日夜都在隱隱作痛。
這位久居深宮的貴婦,顯然早已洞悉了沈如瀾的秘密,卻在御前選擇維護她——這般不動聲色的掌控,比直接的斥責與威脅,更讓人心頭發(fā)緊,如履薄冰。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窗外的海棠樹影被月光拉得修長,投在窗紙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蘇墨卿坐在案前,點燃一盞青燈,再次取出了那只小巧的胭脂盒。
盒子是上好的螺鈿工藝,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暈,指尖撫過盒底精細的纏枝紋,觸感溫潤微涼。
這是沈如瀾臨行前交給她的,說若在京城遇急,可憑胭脂盒聯(lián)系京中別院的林瀟。沈如瀾在最后一封密信中說,京中別院已萬事備妥,林瀟隨時可接應她離開。可如今,貴妃親自開口留她在宮中,這般“恩寵”之下,她還能輕易離開這紅墻牢籠嗎?
“蘇姑娘,夜深了,還未歇息?”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隨后桃兒端著一碗安神茶走了進來。
見蘇墨卿對著胭脂盒出神,桃兒將茶盞放在案上,小聲道:“今日之事真是險極了,奴婢在殿外聽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多虧貴妃娘娘在關(guān)鍵時刻為姑娘說話,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設(shè)想。”
蘇墨卿回過神,接過溫熱的茶盞,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思緒。她狀似無意地問道:“桃兒,你在貴妃娘娘身邊伺候多久了?”
“回姑娘,奴婢入宮五年,前三年在掖庭局,后來有幸被選入長春宮,伺候娘娘也有兩年了。”桃兒老實答道。
“那你可知,貴妃娘娘平日……對欺瞞之事,態(tài)度如何?”蘇墨卿捧著茶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桃兒聞言,仔細想了想,才斟酌著開口:“貴妃娘娘素來最重規(guī)矩,宮里的人都知道,娘娘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娘娘也最是恩怨分明,若是無心之失,或是事出有因,娘娘往往寬厚待之;但若是有意欺瞞,蓄意欺上……”她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忌憚,“去年冬天,有個負責灑掃的宮女,家鄉(xiāng)鬧了疫病,她怕被趕出宮,便隱瞞了下來。后來被查出來,娘娘二話沒說,直接把她打發(fā)去了浣衣局——浣衣局的活計最是辛苦,天寒地凍的,手泡在冷水里,沒幾日就腫得像饅頭,那宮女后來就再也沒消息了。”
蘇墨卿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一沉。如此看來,貴妃對“欺瞞”之事,竟是這般嚴苛。那她隱瞞沈如瀾女子身份之事,若是被貴妃徹底追究,后果不堪設(shè)想。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jiān)清亮的通傳聲:“貴妃娘娘駕到——”
蘇墨卿心中一驚,連忙放下茶盞,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到門口相迎。
只見貴妃只帶著兩個貼身宮女,卸去了白日里繁復的頭面,只在發(fā)髻上簪了一支簡單的羊脂玉簪,素色的宮裝襯得她面容愈發(fā)清麗,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溫婉的氣度。
“不必多禮。”貴妃抬手虛扶了一下,目光越過蘇墨卿,落在案上那只打開的胭脂盒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淡淡開口,“這胭脂顏色看著雅致,是從揚州帶來的?”
蘇墨卿心頭一跳,垂首恭敬回道:“回娘娘,是‘友人’相贈的。”
貴妃緩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只胭脂盒,指尖在盒底輕輕摩挲著,動作輕柔,仿佛在觸碰什么稀世珍寶。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本宮年少時,也曾有過一個‘摯友’。她是江南人,最愛揚州謝馥春的胭脂,說那里的胭脂,帶著江南獨有的溫軟氣息,涂在唇上,連心情都會變好。”
她將胭脂盒輕輕放回案上,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悵惘:“后來,她為了家族的興衰榮辱,嫁給了一個她并不愛的男子。臨行前,她送給本宮一盒胭脂,也是謝馥春的,盒底刻著‘不悔’二字。”
蘇墨卿屏住了呼吸,垂著頭,不敢接話,也不敢抬頭看貴妃的眼睛。她能感覺到,貴妃的話語里藏著深意,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投在她的心湖里,激起層層漣漪。
貴妃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蘇墨卿臉上,那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蘇墨卿,”貴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覺得,女子在這世上,該如何自處?”
這個問題太過突然,也太過沉重,蘇墨卿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她沉吟片刻,謹慎地答道:“民女以為,女子在世,不求富貴榮華,不求權(quán)勢地位,但求所作所為,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貴妃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那你告訴本宮,你對沈如瀾,可能做到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