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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明說寶隆號做過這些事,卻點到為止,讓趙德賢心里有數。同時,她又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前幾日江寧織造曹大人還來信,問起揚州鹽務近況,說若有需要,他可在京中為揚州商戶說幾句話。”江寧織造曹家,雖不比從前風光,卻仍是皇商,與內務府素有往來,在京中也有幾分人脈。
沈如瀾這話,是在提醒趙德賢——沈家在朝中并非全無根基,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一場談話,看似風平浪靜,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官話套話,實則暗潮洶涌,每一句話都藏著機鋒。
直到日頭偏西,沈如瀾才起身告辭,趙德賢送她到門口,臉上堆著笑,眼神卻依舊深沉,像藏著未說出口的算計。
寶隆鹽號位于揚州城南的鈔關街,緊鄰運河碼頭,地理位置極佳,鋪子也比尋常鹽商的氣派——朱漆大門,金漆招牌,門內的天井里還擺著兩盆半人高的鐵樹,透著一股暴發戶式的張揚。
但此刻,內室里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潘世璋陷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里,他身材肥胖,穿著一身棗紅色織金緞袍,領口的盤扣崩開了兩顆,露出圓滾滾的肚子。
他手里捏著一個翡翠鼻煙壺,卻沒心思聞,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鼻煙壺在他指間轉得飛快,仿佛要被捏碎。
“五萬兩!”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來,茶水灑了一地,“他沈家倒是闊氣!趙德賢剛提了修繕閘口,他一出手就是五萬兩!這分明是打我的臉!”
他氣得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動,小眼睛里滿是妒恨,“沈如瀾那個黃口小兒,毛都沒長齊,就敢騎到老子頭上拉屎!想當年,他爹在世時,見了我還得客客氣氣的!”
站在一旁的賬房先生王敬之,穿著一身灰布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里捧著一本賬冊,嚇得大氣不敢出。他跟了潘世璋十年,深知這位東家的脾氣——貪婪又暴躁,見不得別人比他好。
他小心翼翼地勸道:“東家息怒。沈家樹大根深,老東家在世時就打下了堅實的根基,鹽場、漕運都握在手里,還有老夫人在府中穩住局面。那沈如瀾雖年輕,手段卻狠辣得很,上次漕幫想漲運費,被她幾句話就壓下去了,碼頭、鹽場的人都服她。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沈家最近和江寧織造曹家搭上了線,曹大人還特意給沈老夫人送了賀禮。”
“曹家?”潘世璋的小眼睛瞇了起來,閃過一絲陰狠,“你說的是曹瑾那個廢物點心?除了吃喝玩樂、討好宮里的人,他還會什么?當年曹家虧空那么多,若不是皇上開恩,早就抄家了!沈家想靠他?哼,真是找錯了靠山!”他不屑地嗤笑一聲,卻又有些心虛——曹家再落魄,也是皇商,比他這個純粹的鹽商,多了一層與朝廷的聯系。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踱步到窗邊,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咬牙道:“趙德賢那邊,再加碼!他沈家出五萬,我們就出六萬!我就不信,喂不飽這條餓狼!”
他要讓趙德賢知道,寶隆號比沈家更“懂事”,更能給他帶來好處,“還有,你讓人去查!給我盯緊沈家的一舉一動!特別是沈如瀾那小子,我就不信他一點錯處都沒有!鹽船上的鹽有沒有摻假、賬目的收支有沒有漏洞、漕運的路線有沒有違規……只要找到一點把柄,就給我往死里捅!我要讓他知道,揚州鹽商的老大,不是他想當就能當的!”
王敬之連忙點頭:“是,東家,小的這就去安排人查。只是……沈家的賬目一向嚴謹,鹽場也管得嚴,怕是不好找把柄啊。”
“不好找也得找!”潘世璋眼睛一瞪,“就算找不到實錘,也得造點謠言!比如說說他沈如瀾年紀輕輕就貪贓枉法,或者說沈家的鹽質量差,讓那些商戶不敢跟他合作!總之,不能讓他好過!”
王敬之不敢再勸,只能躬身應下,退了出去。
內室里只剩下潘世璋,他看著窗外的雨,臉上的肥肉扭曲著,眼神里滿是怨毒——他經營寶隆號多年,一直想取代沈家,成為揚州鹽商的龍頭,可沈如瀾的出現,卻讓他的希望成了泡影。他絕不甘心。
從鹽運使司衙門出來,沈如瀾乘坐的青呢官轎緩緩駛在揚州的街道上。
轎子的簾布是暗紋的蘇繡,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和喧囂,里面鋪著厚厚的錦墊,坐起來很舒服。
但沈如瀾卻沒心思享受,她靠在轎壁上,揉著眉心,趙德賢那帶著算計的眼神、潘世璋那貪婪的嘴臉,還有他們那些明槍暗箭,在她腦海里盤旋,讓她有些疲憊。
這些年,她以男子身份執掌沈家,應對過的刁難、算計不知有多少,早已習慣了在商場、官場的夾縫中生存。
趙德賢的勒索、潘世璋的嫉妒,她都能應對——五萬兩銀子雖多,卻能暫時穩住趙德賢,避免他在鹽務上給沈家使絆子;潘世璋的小動作,只要她多加留意,也能化解。
轎外傳來市井的喧囂,小販的吆喝聲、馬車的鈴鐺聲、行人的談笑聲,混在一起,透著鮮活的煙火氣。
沈如瀾下意識地掀開轎簾一角,目光掠過街邊的店鋪——綢緞莊、茶肆、點心鋪……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間書畫鋪的招牌上——“墨香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