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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暮春的雨總帶著黏膩的潮氣。
鹽運使司衙門的青灰瓦檐下,雨滴順著飛翹的檐角滑落,在青磚地上砸出細密的水洼,映著門前兩尊石獅子威嚴的倒影。
衙門后堂的雕花木窗敞開著,風裹挾著雨絲吹進來,拂動了案上攤開的鹽課賬簿,也讓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添了幾分冷意。
新任兩淮鹽運使趙德賢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太師椅上,一身石青色補服熨帖平整,胸前的鷺鷥補子在天光下泛著暗紋。
他手邊的霽藍釉茶杯里,君山銀針的芽葉早已沉底,茶水涼透,卻沒動過幾口。
他的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沈如瀾身上,那雙狹長的眼睛里帶著審視,像在掂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珍寶——準確說,是掂量沈家這塊肥肉能榨出多少油水。
沈如瀾一身月白色寧綢長袍,外罩銀灰色暗紋馬褂,腦后的那條發辮用同色絳子束著,垂在背后,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她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帽檐下的臉龐依舊光潔,只是眉宇間比在鹽倉時多了幾分從容,仿佛面對的不是手握鹽政大權的朝廷命官,而是尋常生意伙伴。
“沈公子年輕有為啊。”趙德賢終于開口,聲音帶著官場上慣有的拖腔,慢悠悠地,“沈家偌大的家業,從老東家手里交到你手上,不僅沒出亂子,反而把鹽場、漕運打理得井井有條,連漕幫那些難纏的角色都服你,真是后生可畏。”他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目光卻沒離開沈如瀾的臉,試圖從他表情里找出一絲局促。
沈如瀾微微欠身,動作幅度不大,卻禮數周全:“大人謬贊。”她的聲音依舊是刻意壓低的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沈家能有今日,全賴祖上積德,老夫人在府中坐鎮,穩住人心;更靠揚州諸位同仁扶持,還有像大人您這樣的朝廷官員體恤商戶,照拂周全。如瀾年輕識淺,不過是守著家業,不敢有半分懈怠罷了。”
這番話既捧了趙德賢,又點出沈家根基深厚,不是孤立無援,滴水不漏。
趙德賢輕笑一聲,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發出“篤篤”的聲響,打破了屋內的平靜:“提點不敢當。只是本官初到揚州,接手鹽務,翻看往日賬簿,倒發現些問題。”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近年來鹽課征收,頗多阻滯。有些商戶仗著家底厚、根基深,對朝廷的課稅總是拖拖拉拉,甚至想方設法少繳漏繳。這報效朝廷之心嘛……似乎就淡了些。”
他抬眼看向沈如瀾,眼神里的敲打之意再明顯不過——他口中的“有些商戶”,明擺著就是指沈家。
沈如瀾心中冷笑。這趙德賢剛到任,就急著斂財,手段倒是直接。但面上,她依舊恭敬,甚至微微蹙起眉,露出一絲凝重:“大人明鑒。沈家歷來謹守朝廷法度,鹽課正稅從未敢有分毫延誤短缺。每月初一,必定將足額銀兩繳入鹽運司庫房,賬簿清晰,可隨時查驗。”
她頓了頓,話鋒微轉,“不過大人新官上任,勵精圖治,想為揚州鹽務掃清積弊,這份心,沈家深為感佩。聽聞大人近來正籌劃修繕運河閘口——那閘口年久失修,去年汛期還沖壞了幾艘漕船,確實該修。沈家愿捐輸五萬兩白銀,略盡綿薄之力,也為揚州百姓做些實事。”
五萬兩。
趙德賢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那絲光芒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被他掩飾下去。
他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沈公子果然深明大義,懂得為朝廷分憂。”但他要的不止這些—— 一次性的捐輸不夠,他要的是長久的“孝敬”,是沈家徹底臣服于他的掌控,“不過,這鹽務繁雜,遠不止明面上的課稅。漕運要打點漕幫,緝私要疏通巡鹽御史,連引岸劃分都要和地方官協調……哪一處不要銀子?”
他話鋒又轉,提起了另一家鹽商:“潘家寶隆號的潘東家,前日來見本官,可是訴了不少苦。說如今行市艱難,有些人家大業大,壟斷了好幾個引岸,壓得中小商戶喘不過氣。沈公子,你說這事兒,本官該怎么處理才好?”
這話既是施壓,也是試探——試探沈家的底線,也想挑撥沈家和其他鹽商的關系,坐收漁利。
沈如瀾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熱氣,語氣依舊從容:“大人,引岸劃分是按朝廷規制來的,沈家的引岸都是祖上合法承襲,這些年也一直按規矩繳納引稅,從未逾矩。至于潘東家說的‘壟斷’,恐怕是誤會——揚州鹽商數十家,各有各的引岸,各做各的生意,沈家從未阻止過別家正常經營。”
她話里帶著軟刺,“倒是有些商戶,總想用些旁門左道搶生意,比如在鹽里摻沙、壓低價格攪亂市場,這些事,大人或許也該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