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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從破布包里掏出幾枚皺巴巴的銅錢,遞到王元寶面前,“小老兒只有這些了,您行行好,放過小老兒吧……”
“就這點破錢?”王元寶一把揮開老翁的手,銅錢掉在地上,滾得滿地都是。
他冷笑一聲,一腳踩在蒲扇上,蒲扇瞬間被踩得變形,“拿你這破扇子抵債,爺還嫌磕磣!今天要是不給爺一個說法,你就別想走!”
周圍的路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勸阻——王家是揚州的大鹽商,勢力龐大,沒人愿意為了一個陌生的老翁得罪王家。
蘇墨卿站在門內,下意識地握緊了衣袖,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心生不忍,想上前勸阻,卻又想起自己的處境——連父親的醫藥費都湊不齊,又怎能與王家抗衡?她只能咬著唇,看著眼前的一幕,眼底滿是焦急與無奈。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溫和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像一陣春風,吹散了空氣中的戾氣:“幾位,何事動怒?”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帶著一個精干老仆緩步而來。
“公子”頭戴玄色錦緞瓜皮帽,帽正上的羊脂白玉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身上穿著石青色暗紋寧綢長袍,外罩寶藍色倭緞馬褂,腰間系著明黃色絲絳,掛著一塊翡翠玉佩,腳下的黑緞粉底靴擦得锃亮,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從容。他腦后半條烏黑油亮的長辮垂在背后,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面容俊逸,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掃過那幾名紈绔,雖未厲色,卻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儀,讓周圍的喧囂瞬間安靜了幾分。
那幾名紈绔顯然認得來人,為首的王元寶臉上的囂張頓時收斂了不少,他訕訕地收起腳,拱手道:“原來是沈少爺。沒什么大事,就是這老兒不長眼,走路沖撞了我,還弄臟了我的袍子……”
被稱作“沈少爺”的沈如瀾,正是剛從鹽倉歸來的沈如瀾。
她原本是要去鹽運司趙大人府上赴約,路過中大街時,聽到這邊的喧嘩,便過來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那嚇得魂不附體的老翁身上,又瞥了一眼地上被踩壞的蒲扇和散落的銅錢,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卻依舊語氣平淡地說道:“原是小事。這位老伯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想必也不是有意沖撞諸位。”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王元寶,“王兄的衣裳若是損了,記在沈某賬上,你去‘云錦坊’裁新的便是——‘云錦坊’最新到了一批蜀錦,花色極好,王兄想必會喜歡。何必為難一個老人家,失了身份?”
她的話說得極有分寸,既給足了王元寶面子,又點明了“為難老人失身份”,讓王元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王元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沈如瀾的厲害——沈家不僅是揚州的大鹽商,還與京城里的官員有往來,勢力比王家還要大。
他不敢得罪沈如瀾,只能順著臺階下,干笑道:“沈少爺說得是,是小弟一時沖動了。既然沈少爺開口了,那這事就算了。”他又對著老翁揮了揮手,“還不快滾!”
老翁連忙磕頭道謝,起身就要去撿地上的銅錢。
沈如瀾示意身后的老仆沈福取了些散碎銀子遞給老翁,沈福是沈家的老人,做事極為穩妥,他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倒出幾兩銀子,遞到老翁面前,輕聲道:“老伯,受驚了,這些銀子您拿去壓壓驚,再買些新的蒲扇。”
老翁看著手中的銀子,又驚又喜,連忙對著沈如瀾磕頭:“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公子真是活菩薩啊!”他千恩萬謝地收好銀子,撿起地上的破布包,快步離開了。
圍觀的路人也紛紛散去,嘴里還念叨著“沈少爺真是心善”“王家公子也太過分了”。
王元寶等人見狀,也不敢多留,又奉承了沈如瀾幾句,便悻悻地走了。
沈如瀾這才似不經意般,將目光轉向一直靜立在“墨香齋”門口的蘇墨卿。
方才一下轎,她便注意到了這個女子——并非因她容貌出眾,而是那份于喧囂市集中格格不入的沉靜與疏離,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在煙雨中靜靜綻放,莫名吸引了她的視線。
女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淡青布裙,手中握著一卷畫軸,鴉青色的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未施粉黛的臉龐清麗絕塵,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憂愁,卻依舊難掩那份清雅高潔之氣,像極了方才在鹽倉旁見過的一株幽蘭,在貧瘠的土地上,兀自生長,自有風骨。
四目相對。
蘇墨卿微微一怔。
這位“沈少爺”的目光清明銳利,卻又不像尋常富家子弟那般帶著輕浮或審視,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透徹,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想法。她從未與這般權貴子弟打過交道,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識地垂下眼簾,斂衽一禮,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多謝公子,替那老翁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