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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按下暫停鍵。
“步行是一種高度自動化的運動,大部分由脊髓控制。走路并不是先想要邁出右腳,接著想要邁出左腳。粗率地說,大腦只是發出了‘走’這樣一個簡單的信號而已。實驗表明,這一信號也可能是由擺動胳膊的信號加工制造而成的。不用說,這就是為了讓脊椎損傷者也能行走而進行的研究。”
“這項研究的要點有二,”和昌接了上去,“第一,不把大腦發出的信號送往脊椎。受試者本人沒想動腳的,是腳自己在動。第二,沒有侵襲行為,也就是說,受試者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磁力刺激裝置只是個線圈,貼在腰后面而已。”
“也就是沒必要做手術對吧?”薰子向星野確認。
“沒必要。”年輕的技術人員回答,“然后,只要沿著脊髓排列數個線圈,各自傳輸信號,就有可能讓全身各處的肌肉動起來。”
“……這樣啊。那么,啊,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她舔了舔嘴唇,接著說,“我女兒那樣的身體,也能動起來嗎?”
星野有點緊張,他轉頭看著和昌,似乎在征詢他的意見,看是否要回答。見上司微微點頭,他便回頭對薰子說:
“我認為可以。脊髓并未受損,動不了才叫奇怪呢。”
這話聽在薰子耳中無異于仙樂。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這么回事。”和昌說,“技術上沒有問題。接下來,就是要不要做的問題了。這還是由你來決定比較好。”
“我的心已經決定了。做吧。我想做。——星野先生,我可以拜托你嗎?”
“如果我接到指示的話……可以的。”
薰子凝視著丈夫。
“或許又要花很多錢了。”
“那算不了什么,”和昌擺擺手,“那,星野君,能不能盡快,明天就開始工作呢?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盡管跟我說。”
“好的。”星野收起筆記本電腦。
薰子把兩人送到玄關。社長居然把自己的家留在身后,對這件事,星野并沒有提出疑問。他大概還在考慮更加復雜的事情吧。
“那么,再聯系。”和昌披上外套,對薰子說。
“好。啊,老公,”薰子抬頭看著丈夫,“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說什么呢,”和昌皺眉道,“好了,晚安。”
“晚安。”
“告辭。”星野低頭致意。薰子也再次道謝。
回到瑞穗的房間時,她的身體已經被挪到了床上。
“怎么樣?”千鶴子問。薰子把與星野、和昌的對話說了一遍。母親安心地點著頭,連聲說“太好了”,一邊看著孫女。
薰子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聽著瑞穗的鼻息。
她想起了兩周前,去醫院做檢查時與醫生的對話。
雖然近藤否定瑞穗的大腦功能有所恢復,但她的狀態越來越好也是事實。臉頰明顯紅潤了許多,血壓、體溫、血氧的數值等客觀數據都在講述著這一點。
主治醫生說,這可能是aibs的效果。雖然控制的是電腦,但利用的是瑞穗自己的呼吸器官。這樣自然會消耗能量,代謝就比以前提高了。
“換成是健康人,只要運動,血壓和體溫就會上升,對吧?和那個一樣。只不過,”主治醫生說,“一般來說,處于那種狀態下,是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因為調節體溫和維持血壓是大腦的功能。或許瑞穗的此類功能還殘存著一部分。”
醫生說得若無其事,薰子卻緊追不放。
“那是怎么回事呢?近藤醫生說大腦功能全都停止了,估計大腦已經死亡。可是還殘存著一部分,這是什么意思?”
主治醫生急忙搖手。
“不,那個,近藤醫生說的功能停止,指的是在判定時應該確認的功能全都停止了。”
主治醫生說,大腦有叫做下丘腦和下垂體前葉的部分,能夠根據各種各樣的變化使得身體做出對應,分泌荷爾蒙,維持體溫和血壓。對此,醫生用了個詞,叫“身體的統合性”。
而腦死亡判定,是通過檢查意識和顱內神經機能、自發呼吸的有無等等,確認是否失去了統合性。
“剛入院的時候,必須給瑞穗的身體注入大量荷爾蒙,不過這個量正在逐漸減少。現在已經基本上不需要了。我認為,大腦的這一部分應該是在運作的。在小孩子身上,這種情況并不少見。”
所以,就算稍微活動一下肌肉,瑞穗的身體也會逐漸好轉的吧。
聽到這些話,薰子覺得心里似乎萌生出了一些東西。她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是在護理瑞穗的時候找到答案的。當她給瑞穗擦身時,瑞穗的腳會微微顫動。近藤說那只是條件反射,薰子卻不這么想。
“呀,是不是有點癢?你可以再動一動。”
這樣和瑞穗說話的時候,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再多動一動,讓肌肉恢復——
這念頭讓她自己吃了一驚。對啊,讓肌肉得到恢復不是很好嗎?適度的運動對人體有益,普通人都是如此,像瑞穗這種身體就肯定更是這樣了。
薰子試圖把這個想法從腦海里驅走。讓瑞穗運動?怎么可能。完全是愚蠢的空想罷了。
可越是想忘掉,它越是在腦海里盤桓不去,而且一天天發酵。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在網上用“臥床”、“運動”作為關鍵詞檢索。當然,能滿足她的信息是一條都沒能找到。
能商量的人只有一個了。她做好了會被嗤笑的準備,試著去與和昌商議。
他認真地傾聽了妻子的講述,然后說了一席讓她很意外的話。
“在醫院里的時候,當近藤醫生告訴我們,瑞穗很可能腦死亡時,你還記得你對我說了什么嗎?你是這么說的: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把大腦和機器連接在一起嗎?你對這方面應該更了解吧?然后我回答:我們的研究,是以大腦還活著為大前提的。還從沒有考慮過腦死亡的情況。但當時,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剛才聽了你的話,我終于明白過來。很遺憾,瑞穗的大腦受損嚴重,喪失了許多功能。既然如此,把那些功能補起來就可以了啊。既然大腦不能發出運動指令,那就用別的東西來代替它發布。”
薰子問他這是不是可能,和昌說,他也不知道,但還是有可能性的。
“我想和一個技術人員商量一下。讓他來解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