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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在路上過過這樣好的日子。
陳媽媽給他們準備的水壺里裝的是酒,天冷也凍不著,喝一口渾身暖和,鍋具碗筷也帶齊全的,在荒地里還能翻出帶來的凍羊肉熬煮出一鍋熱湯給他們喝了驅寒。
盧閏閏則特地往湯里加了干茱萸和花椒,從廚藝上看是有些不倫不類,但行路上凍僵了,停下來喝一碗,人都似活過來了一般。
陳媽媽雖把人照顧得無微不至,尤其是對盧閏閏更是千萬個小心,但是盧閏閏路上還是不慎病倒了。
畢竟路越走越壞,馬車也就顛簸得厲害,骨頭架子都快顛散了。
出去騎馬倒是呼吸舒暢了,但太冷,而且騎了兩日,大腿內側全被磨破了,即便李進熬夜將馬鞍重新縫制也無甚用處。
來來回回地折騰,盧閏閏從小沒受過這樣的苦,病倒也就是理所當然了。
她被顛得反胃,整個人昏昏沉沉地沒力氣,渾身上下哪都疼,到這世上快二十年,她還是頭一回如此難受。生病的身體,永遠在顛簸路上的馬車,仿佛看不到頭的折磨,熬得她感覺自己快死了。
病中不知日月。
她燒得稀里糊涂,不斷囈語,“到了嗎?到了嗎?”
甚至張著手在虛空里抓,喊師傅停車,她要下車,她要走路去上學,盧閏閏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現代,在坐大巴去高中的路上,那路也是一樣的顛簸,彎折盤旋的公路,混合著汽油的人臭味,交不上學雜費的恐懼……
兩個時空的她疊在一塊,令她痛苦至極。
惶然間,她感覺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攥住,耳邊是老婦的哭聲和男子焦急的呼喚。
漸漸地,她和大巴窗邊那個憂懼迷茫的自己越離越遠,等她再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擔憂驚懼的俊臉。
李進發絲凌亂,熬得眼睛通紅,整個人憔悴不已,卻始終目光炯炯發亮地盯著她。
她一醒,他眼睛立刻有了光彩,雙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轉頭大喊郎中,熬了一宿的眼睛酸澀不已,眨眼間淚水溢滿眼眶,他笑著安撫她,關切道:“醒了就好,可要喝水?”
一旁守了半宿,不慎睡著的陳媽媽也被驚醒,她停了打呼,大喜過望,粗著嗓子喊:“我的姐兒喲,你可醒了,哪不爽利嗎?真真是嚇壞婆婆了,我這心都要……”
陳媽媽抓著盧閏閏另一只手不肯撒,那大呼小叫、喋喋不休的勁倒是叫盧閏閏忍不住笑了出來,覺得身上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趕來的郎中翹著胡子瞪了二人,叫他們撒手閉嘴,坐下給盧閏閏把了脈,才點頭道:“嗯,發了這身汗,風邪也就驅散了大半,我再開副方子,吃了好生將養三五日便好了?!?
陳媽媽半信半疑,當即拉著老郎中追問,“三五日成么?她可從小身子康健,沒怎么病過,我聽旁人說,這樣的人病起來發作得更厲害,更傷身!”
老郎中被攔著,脾氣上來,怒道:“旁人旁人,你去喊那旁人來治好了,老夫行醫幾十年還當不得旁人胡言亂語幾句?”
這是個有本事的郎中,在洛陽頗負盛名,醫術高脾氣也大,陳媽媽訕訕松手,不再攔著人。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盧閏閏這病來得急,當時喂了從汴京帶來的藥也不見好,所幸已快到洛陽了,李進策馬晝夜趕路,進洛陽后,托了期集時結交的外放到洛陽為官的友人,請了這老郎中來治病。
這病才穩住了。
如今住的地方也是那位洛陽為官的友人幫忙尋的,是當地富戶置辦的莊子,清靜幽雅,比鬧哄哄的驛站好,適宜養病。
老郎中寫方子去了,李進則雙手捧住盧閏閏的手,一刻也不肯松,目光更是片刻不離,直勾勾地盯著她,眼中盡是后怕。
他一錘定音,“便是病愈也不宜舟車勞頓,勞煩老先生到時再開些溫補的藥。”
老郎中氣得想摔筆,怎么一個兩個都質疑他,他這把年紀,蓄了這樣長的花白胡子,還沒能在他們心里添些份量嗎?
但一想到當日這后生把他帶上馬后,一路策馬奔馳,臉上陰沉嚇人的神情,他想想還是咽下罵人的話。
罷了罷了,補就補吧,橫豎沒大礙。
哼哼,這一個二個他都得罪不起,下輩子他說什么也不學醫了!
老郎中在心里罵翻了天。
而李進盧閏閏這邊一耽擱,再啟程已是十余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