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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待他們到安化縣的那日,竟正好是除夕。
官署封印閉衙,不接狀詞,守城的士兵也是心思浮動,哈欠連天,對李進一行人的到來很是訝異。還是其中一個領頭的,見騎馬的李進氣質沉靜、與眾不同,不是平頭百姓或等閑商賈能有的氣勢,察覺到了不對,恭敬地問了李進從何而來?
李進直接拿出告身和敕牒,這兩樣東西能證實他進士及第的身份以及是奉命調任來當地的新縣令。
領頭的士兵當即抱拳行禮,主動為他們引路去縣衙。
因為上任時不能在當地置辦田宅,故而縣令都住在縣衙后面的宅子里,李進一家自然也是。至于侍候的仆人,若是帶的不夠,則要在縣里先雇,不過如今正值佳節,也雇不著人。
那小領頭一邊領路,一邊仔細解釋縣里的事,順帶言語諂媚,討好李進。
“縣衙里的人還不知您來呢,往年來赴任的縣令要么早到幾日,要么晚來一月有余,眼瞧就除夕了,還以為您打算過了正月再到。縣尉一聽您要赴任,那可是馬上就要著人去打掃住處!可一想咱們這風沙大,怕后頭又落了灰了,這才沒動,預備著等驛站那傳來消息再著人灑掃,沒成想正好遇著除夕,沒人來報。”
“嗯,有心了。”李進不倨傲亦不受擾,謙和應答。
那小領頭拿不準李進的脾性,見他如此四兩撥千斤,只好繼續賣力說道:“誒,這兒是咱們縣里的大富戶王大官人的宅子,唉喲那田產多得數不清,別說縣里,便是州府那兒吃的黃豆也好,磨的豆腐也罷,大多用的是在他家地里長出來的。”
赴任當地,與富紳耆老交好尤為重要,這小領頭說得如此詳盡,就是在賣好了。
李進果然面帶薄笑,似在贊許他繼續,“哦?如此產業,住處倒不甚豪奢。”
小領頭見狀說得更起勁了,“這位王大官人雖有資財,但并不揮霍,且侍奉寡母余氏至為孝順,為人樂善好施,縣里有什么……都可尋他捐錢帛。”
……
盧閏閏聽出李進是在從小領頭那套話,她原是安靜聽的,直到那小領頭說到捐錢帛,心中哂笑,訛詐也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到底是惹了好奇心,她掀起車簾去看那王大官人的宅子。
安化縣雖然城墻低矮,屋舍大多簡陋,但已是近幾日見到宅子最密的地方了。而那所謂資財頗豐的王大官人的宅院混在里面并不顯眼,門前的地一樣是土路,門口鋪的臺階甚至不是整條石板,而是用鵝卵石和碎石頭壘平,宅門與木柱上的漆被曬得褪色,也不見補,除了門頭大些,更方正些,與汴京的尋常民宅沒甚區別,著實看不出這是富戶的住處。
她既掀起了簾子,索性繼續看下去,正好瞧瞧縣里的風貌。
卻見沿途街上都沒什么人,更莫說攤販了,不過經過的宅子里倒是時不時傳出爆竹聲,偶爾還能看到幾個孩童聚在家門口轉圈跑,手里拿著果干嬉笑。
雖然這地方不甚熱鬧,甚至與汴京相比可謂是簡陋荒涼,沒有亭臺樓閣雕梁畫棟,但打眼望去,天蒼茫廣闊,倒是有種心舒曠達的野趣。
就是……
陳媽媽張嘴打哈欠,正好風卷過來,她吃了好幾粒沙子,連忙呸呸呸起來,喊盧閏閏放下簾子。
盧閏閏訕訕一笑,這兒待著是覺得心胸開闊了,就是風沙有點大。
縣城不算大,說說笑笑的功夫就到了縣衙。
盧閏閏沿路看過來,感覺也沒幾家商戶,主要就集中在一條街,也就那條街上的路是用石頭壘出來的。
馬車先是經過縣衙正門,盧閏閏探頭瞧了瞧,若論氣派華麗,恐怕汴京隨意一家正店都比這好,平平無奇的門面,匾額上書明鏡高懸,屋檐雕刻鴟吻,壁上畫著懸魚,門前立著不知哪任縣令搬來的德政碑,這些規制無聲彰顯著它的地位,不華貴,但莫名有種沉甸甸的威壓。
盧閏閏很快收回目光,若是按常理,她應當不會進衙門正堂,除非她想落個胭脂虎的諢名。
很快就到了縣衙的后宅。
車馬俱停,兩個隨從開始解驢車上的麻繩,卸箱籠搬進宅子。
甫一進門,厚重的塵土往人鼻子里鉆,嗆得人直打噴嚏。
地上和家具上皆覆著一層厚厚灰土,臟是臟,但沒有想象中久未打掃的陰濕霉味,想來是這兒干燥的緣故。
盧閏閏鼻子靈,沒忍住打噴嚏咳嗽。
陳媽媽見狀,立刻到她身前,手使勁扇著,想幫盧閏閏扇開灰塵。
陳媽媽忍不住抱怨,“恁地灰這般重!”
而且還要灑掃,要重新擺弄桌椅,安放行李,這些活做一天都未必能做完,何況他們是快傍晚到的,一會兒就天黑了。
今日是除夕,外面家家戶戶都在祭拜祖先、燒爆竹,準備豐盛的夕食與家人共度。
若按汴京的規矩,今日家里人也都要一塊吃馎饦,圍著爐火吃消夜果。
聽著外頭噼里啪啦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盈盈喜氣似乎都被擋在了墻外,宅內寂靜無聲,疲憊的氛圍流淌在這雜亂的院里。
眾人眉眼間皆是懨懨的,與外頭的歡聲笑語形成鮮明對比。
李進倏然站直身子,面朝其他人,鄭重拱手一拜。
“因余之故,累及諸位了!”
他面色肅然,與院中眾人致歉。
他是官身,是這家主事的郎君,如此鄭重地與他們致歉,倒是叫他們無所適從,紛紛言說無事,又道是應該的。
盧閏閏看向忙著辯白的其他人,還有面色歉然的李進,她深吸一口氣,坦然抬頭,沉聲道:“都垂頭喪氣做什么?既來了此處,這兒就是家。”
她舉起雙手,目光灼然,信誓旦旦道:“有手有腳,再荒涼的地方都能開拓。這兒只是臟了些,憑我們的手,如何拾掇不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