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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夜好眠。
盧閏閏久違地睡到日頭高升,只覺得通體舒暢,睡得骨頭綿軟發酥,連指頭都懶得動了。
她迷瞪地一轉身,手自在地舒展著。
嗯?
她放空的思緒猛然被拉回來,仔細摸索身側。
空的?
盧閏閏驚坐起來,睡意倏然散去,她重新摸向身側的寢榻,沒有絲毫余熱。
恐懼瞬間席卷全身,抽去她所有力氣,她慌忙趿拉繡鞋往屋外去,目光胡亂張望著,心中不安漸濃。
直到靠近灶房,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她才松氣,也有心情瞧瞧是怎么回事。
卻見李進與陳媽媽正在對峙。
一個人站在門前,腳邊放著塊圓木頭,旁邊劈好的柴堆有小腿高;另一個人手上端著盛了東西的碗,神色急切。
盧閏閏一看這架勢,再稍微聽個兩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李進呢,眼里有活,一回來就惦記上這些沒人干的活了,起了個大早,把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壞了的桌腿、新鉆的老鼠洞都給修了填了,等干得差不多了,他又記掛上灶膛邊上劈好的柴快用完了,于是拎了斧頭干活干得入了迷。
陳媽媽昨兒吃了酒,今日起得遲了,一看他在干活,那還得了,自然來勸他別干。
不僅如此,陳媽媽怕李進在牢里受苦傷了元氣,還給李進準備了從其他人那里打聽到的偏方,非要他吃。
那偏方是把孵化得半成型的雞卵放進酒里煮,她昨兒就放進后鍋里悶著了,一大早見到他,趕緊燙熱了喊他吃。
李進味覺甚鈍,吃東西不大能吃出好壞,盧閏閏有時候研究菜式,不慎做得滋味太奇怪,家里沒人敢吃,也是由李進包圓。他只見不得浪費吃食,好吃不好吃都無所謂。
昨日陳媽媽就殺了雞用田七燉湯,要給盧閏閏和李進補身體。
盧閏閏喝了一口,難喝得差點吐出來。
李進卻能毫無所覺地喝下去,盧閏閏見狀,直接趁著陳媽媽出去與人說話的功夫,把雞湯全倒給李進。
李進……自然不會有異議,以往這種事他干了也不是一兩回了。
受譚賢娘熏陶,陳媽媽做飯的手藝可不差,但她迷信,還愛聽偏方,有時候做的補湯能把人熏暈。
之前盧閏閏吃多了旋炙的食物,上火流鼻血,陳媽媽買了些梨和豬大腸,把梨肉塞進大腸里,再拿去燉煮,要給盧閏閏吃,還道是湯要喝完,梨肉跟腸子也得吃。
盧閏閏喝了一回,整個人都蔫了,但她夠機靈,每回都拖到李進下值回來,然后轉移陳媽媽的視線,叫李進趁著間隙幫她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吃了。
不過今日的偏方嘛,著實是嚇人。
味道倒是其次,李進不能接受,主要是覺得有傷天和。
兩人就這么僵持住了。
李進見到盧閏閏,當即朝她使眼色,向她求助。
盧閏閏清清嗓子想要幫他說話,不妨陳媽媽也看見她,笑呵呵地招呼她也吃一顆補補。
盧閏閏的眼睛頓時瞪大,嚇得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忙推托說自己要去梳洗,甚至“助紂為虐”,出于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想法,轉而連聲附和陳媽媽。
陳媽媽:“李官人,你不知曉,這東西看著嚇人,可補身子呢!”
盧閏閏連連頷首,“是咧是咧。”
陳媽媽:“這是我的一番心意。”
盧閏閏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對呀對呀。”
見李進有松動之意,陳媽媽也改口讓步說他可以少吃一些。
聽得盧閏閏心頭狂跳,胡亂攪局,“應該全吃了才是。”
她這話同時吸引了兩邊灼灼的目光,盧閏閏心虛得不行,結結巴巴地丟下一句,“我梳洗去了!”
然后,她便逃之夭夭。
待回了屋,她才拍著胸口,劫后余生般直喘氣。
嚇煞她也!
這東西就算給她家豐糖糕都不吃吧。
嗯?不對,她的豐糖糕呢?
她那么大一只壞脾氣貍奴呢?
盧閏閏迫不得已又開始了尋貍奴之旅。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頑皮的貍奴此刻正在隔壁被人悠哉地摸肚皮呢!
因著先前家里愁云慘淡,沒人有空理會豐糖糕,缺乏關愛的它自己在外面置辦了一個新家,從此吃上了盧家錢家兩家飯,而且一墻之隔,想要兼顧兩邊的主人也甚為容易。
它的新主人錢瑾娘還給予了它極大的耐心與關注,時刻陪伴著它。
即便它上躥下跳到犄角旮旯里,錢瑾娘也能默默尋上去,不吭聲地陪著它,在它需要的時候及時撫摸它,并且很有耐性摸多久都不嫌累,每回都是豐糖糕自己被摸煩了跳起來跑掉。
對新主人,豐糖糕覺得十分滿意!
因著流連于新主人家,今日它只中途回去了盧家一回,安撫了下舊主人,余下的時光都陪伴在錢瑾娘身畔。
好在盧閏閏今天另有要緊事做,無暇他顧,也就沒發現壞貍奴的花心。
因為今日正是官員休沐的日子。
昨日就近請了鄰里,今日還得李進親自去各家門前拜訪,向人家道謝。上門拜訪不能空著手,故而盧閏閏和譚賢娘一塊準備了些點心禮物,讓李進帶去。
他今兒要拜訪的人家可多了,邊上的錢家,附近的鄒家、譚家,還有快到城外的秦家等。
因而得早些出發。
而且今日還要再設宴招待他們以及許多汴京里的友人,也有得準備。
等到日暮時分,盧家比昨日還熱鬧,來了許多人,這回大多是有官身的,有盧舉和李進的同僚,以及期集時有了交情的人。
出事的時候,人人自危,一則不敢插手,二則職責不同,加上他們大多官職不高,也干涉不了什么。
如今人家洗脫罪名出來了,又大方相邀,正是給彼此個臺階,只要來了,說明往后都如常相處,莫要存了芥蒂,自然是能來的都來了。
故而巷子里是難得的熱鬧。
盧家宅子后面蓋的馬棚也派上了用場,里頭拴了好幾匹馬。
不過,也相應地吵了些。
陳媽媽極會做人,給邊上被占了道的鄰里都送了些點心,還有肉菜。
倒座這邊自然也是有的。
盧家不但請錢家人赴宴,還順帶請了周娘子和她兒子鄭小郎君。
錢家昨日吃過席面了,今日也就推拒了。
至于周娘子更不可能答應,錢家受邀是人家真的出了力,請自己這邊只是怕厚此薄彼,順帶的情面。
請了是人家的禮數周全,真應了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但陳媽媽送來的吃食,周娘子稍微推拒了兩回還是收下了。
知道鄭濟今天旬休,陳媽媽特意多備了些吃食給周娘子,尤其是有一道用山核桃跟紅棗、蜜、茯苓等食材做成的點心。
陳媽媽這人有時候極會說話,她把周娘子拉到屋里,似做賊一般壓低聲音,“這蜜糕我是特意給你家哥兒的,他在太學不知多辛苦,每每他回來,這邊宅院的油燈直燃到四更天才熄。你呀,真真是會生,生了個文曲星,既有讀書的天資,又勤勉肯學,這附近有哪家養出個十二三歲就能考上太學外舍生的哥兒?
“將來啊,指定給你掙個誥命回來,也叫我家的宅子跟著多沾些文氣,說出去旁人都要羨煞的,出了我們李官人和你鄭家哥兒兩個進士,嘖嘖,還有我們閏姐兒祖上那位太公,豁,可就是三位進士,這宅子的風水得多好呢!”
她凈撿好的說,而且講得繪聲繪色,顯得十分真切,聽的人自然心花怒放。
周娘子眼前都浮現鄭濟頭戴宮花打馬游街的景象了,嘴角翹得壓不下來,嘴里還在謙虛道:“還遠著呢,我不想那許多,能讀書是他的福分。”
陳媽媽哪能不知道她就是嘴上這么說,但也沒在意,閑聊不就是這么來來回回地恭維謙虛換著來么。
陳媽媽又夸了幾句,這才離開換下一家。
而周娘子盯著那盤蜜糕,心情不知多雀躍。
正當這時,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打了鳴。
周娘子摸著癟下的肚子,望著蜜糕,以及散發著誘人濃郁肉香的爐焙雞和雞絲簽,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做工不比官吏學子們有什么休沐旬休,干一天活領一份工錢,清早出門去洗衣裳,直到現下才回來,中午她舍不得買街上的飯食,就帶了兩團搓圓的飯團對付著吃,挨到這時候自是饑腸轆轆。
何況正值冬日,只能打井水洗衣裳,累得胳膊直不起來,手也洗得通紅,凍出細細小小的血點。
但她還是忍住了沒有吃,準備進屋把剩下的飯蒸了,一會兒全端進屋給鄭濟吃。
剛進屋,周娘子便看到陶鍋底下的木柴燒成的灰白色炭還殘留有橙紅光暈,她上前摸了摸,果不其然,陶鍋是熱的,打開一看,剩下的米飯和兩碗菜都在里頭隔水溫著。
不必猜也知曉是鄭濟干的。
周娘子并未覺得感動,甚至臉漸漸板了起來。
她將兩碗菜拿出來,重新盛了米飯,把多的那一碗,連帶著陳媽媽送來的兩道菜肴都放在托盤上。
她端著托盤走到鄭濟那屋的門前,喊道:“濟兒,歇歇吧,用夕食了。”
鄭濟已是饑腸轆轆,卻仍是把手中那頁書看完才將書合上。
他走到桌前一看,訝然不已,“今日的夕食端的這般豐羞?”
鄭濟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苦讀的人,陳媽媽來的時候是有點動靜,但一點也沒分走他的心神,自然也就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周娘子一邊擺筷子,一邊同他解釋了,末了,她總結道:“盧家都是好人,譚娘子這么多年也沒漲過掠房錢,還總送東西來。”
鄭濟點頭,肯定道:“盧家待我們甚為照拂。”
他只一板一眼地應了這一句,接著便看向周娘子身前的桌面,“娘的碗筷呢?”
“啊?”周娘子忽而被問,神色略一驚慌,但很快就調整好了,望著他露出慈愛笑容,“娘用過夕食了,這是留給你的份。”
鄭濟看著那盤剁成塊但整齊擺盤的爐焙雞,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來那是完整不曾吃過的半只雞。
他沉默了。
見鄭濟不吭聲,周娘子親自動手把爐焙雞夾到他的碗里,目光滿含殷殷期盼,“多吃些,補身子,你讀書辛苦。”
鄭濟將葷菜朝周娘子的方向推了推,目光低垂,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娘先用,兒子安敢動。”
“這怎么成,我就做點粗活,吃太好了不值當,白白浪費了吃食。”周娘子道。
鄭濟想說些什么,卻見周娘子順著這茬繼續道:“對了,今兒的飯食是你放爐子里熱的?往后可萬萬莫這么做了,這些粗使活計有你娘我呢,干這些活對你是白白耗費時辰,若是拿去溫習課業,能看好些字!”
她說的鄭重其事,好像鄭濟犯了天大的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