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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她把茶碗遞給他,輕聲道:“再不再來都無妨……”
盧閏閏瞇起眼,聲音驟然凌厲,“來一次我趕一次!”
陳媽媽在忙活著煮八寶擂茶,剛才鄰里都幫忙說話,而且少不得擾了鄰居,挨家挨戶送些擂茶,也算是聊表心意了。陳媽媽罵人是一流,人情世故上,她也自詡很公道。
她聽見盧閏閏和李進說的話,抱著碗從二人身邊經過,“李官人可莫自責,都是那起子下作小人的錯,他們來鬧幾回無非是惹幾回笑話。如今,你和我們才是一家人,他們如何鬧都不會有變。”
陳媽媽說完就麻利走了。
她身后的喚兒抱的碗更多,也不會說什么話,就一臉煞有其事地用力點頭,然后追在陳媽媽身后,趕著去幫忙。
李進接過茶碗,熱度透過瓷身燙著他的指尖,指腹被燙得發紅,他卻不曾松手,而是巋然不動繼續握著,臉上的笑容清淺,“有你、們在,我心甚安。”
他說了個‘們’字,可眼睛只溫柔注視著盧閏閏。
他身穿圓領袍寬袖官服,冗長的烏色幞頭戴在他頭上,并不顯頭重腳輕,反而更襯出脖頸的白皙修長,身形清瘦,明明像松竹高潔,貌如明月皎然,卻還是一副乖順聽憑吩咐,仿佛甘心依靠她的姿態。
盧閏閏的心驟然軟得一塌糊涂。
她的嘴角悄然翹起,卻故意壓下來,正了正色,維持她為人妻子的威嚴,“那是自然,晚些時候,爹娘回來了,我們一道商議。便是不把他們趕出去,也不能叫他們好過,我家在汴京這么久,姻親親戚有做公人也有做吏人的,閻王好惹,小鬼卻難纏。
“我盧蔚可不是好相與的人!”
她佇立在門前,神色凜然,信誓旦旦,大有大殺四方的氣勢!
*
就是可惜這勁頭沒持續太久。
傍晚,火燒云在天上翻騰,滾出層層疊疊金光,地上的人身上映出暉光,帶點暮色困倦的閑適。
盧閏閏搬了把竹矮凳坐在庭院一角,燙金色日光灑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更襯得她肌膚光潔可照人。李進與她是夫妻,自然也搬了把矮凳坐在她身側,時不時幫她扇扇、遞水。
而庭院正中坐著譚賢娘、盧舉夫妻,還有譚家一家人,就連譚聞翰、譚聞相都在。
聽著他們一邊嗑松子,一邊吃茶閑聊,一會兒義憤填膺,一會兒放大話,有用的消息甚少,盧閏閏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李進主動把肩膀靠過去,給盧閏閏倚。
陳媽媽余光窺見了,給遞了盞茶過去,還小聲叮囑盧閏閏少吃一些,免得夜里睡不著。
譚聞相年紀小,這時候挨不住困,靠在他娘懷里歪著,張嘴睡著了。
譚二舅母情緒激動,時不時大聲嗓門應和罵人,但她主要是在努力嗑松子,吃茶也是幾大口幾大口地咽。她平日在家里舍不得買這些,來盧家能吃著當然大口吃,她還時不時剝好了喂給譚聞相,譚聞相困得流口水,也沒忘記嚼一嚼塞進嘴里的吃食。
庭院里明明充斥著長輩們激昂的討論聲,卻總讓人覺得耳邊安靜得連只鳥雀飛過都能被吸引去心神。
直到譚聞翰站了起來。
“說是沾親帶故,我怎么沒聽個靠譜的準話。要我說,沒有天天等著人家欺負到跟前的道理,從明日開始,每天去他們家罵上一陣,那幾個該剜口割舌的潑男女,就是每日潑桶黑狗血也不為過。”
譚聞翰看向他身邊的龐壽二好友,“你們和我一塊去。”
“哼,出出怒氣,我正悶著呢!”
他和龐壽二人眼底都是一片青黑,為了溫習功課學問,夜夜挑燈苦讀,學得人都煩躁了,連澡都比往日洗得少,大熱天,三個人身上味道嗖嗖的。
說到這個,盧閏閏可不困了,她跟著出主意,“得在門墻上寫腌臜畜生!”
原本打瞌睡的譚聞相都聽精神了,可勁鼓掌,“好!!!”
然后,他在李進冷淡的目光下,縮了縮脖子,規規矩矩站直,對著李進一拱手,接著訕訕閉嘴。他回到譚二舅母身邊的時候,也是好好地坐正身子。
盧閏閏那廂和譚聞翰說得熱血沸騰,也沒忘了注意四周,她看到譚聞相拘謹的態度,心中訝然不已,沒想到李進才教他沒多久,他的變化能這么大,也不見李進如何厲聲呵斥懲罰。
李進教導孩童倒是有些厲害。
最后先沒有耐心的是譚賢娘,她睨了盧閏閏一眼,成功叫湊熱鬧的盧閏閏乖乖坐回去,又把目光瞥向譚聞翰,“你們考四門學為重,今日已耽擱了不少時辰,過會兒我叫桌席面,你們吃過會去繼續溫習。”
譚賢娘的目光略過躍躍欲試的譚二舅母和不吭聲的譚二舅父,最后落在譚家外翁身上,“爹,你從前有交好的公人和閑漢地痞,托交情多登那家人的門,應不是難事吧?”
譚家外翁捋著胡子點頭,自豪道:“那是自然,別看我如今已在家頤養天年,那些故舊友人亦常上門……”
譚賢娘沒心情多聽,她直接和盧舉說起話,“你不是有同年在開封府么,使錢也好,看看能否去把他們的事打聽清楚,好好地怎么來了汴京,問清了心里才有底。”
李進始終端坐著,聽到這,他才起身,先恭敬頷首,然后才道:“他們是在荊州犯了事,被抄沒產業,這才來了汴京。”
“你何時知曉的?”譚賢娘皺起眉。
李進拿出信封,“方才皇城司的一位友人幫著送來我一位舊友的書信,正是我那位舊友封了他們的鋪子。”
李進神色始終如一,淡淡的微笑,譚賢娘卻越看越生疑。
但她沒說什么,就是讓盧舉打聽的事情作罷而已。
陳媽媽看事情聊得差不多,她想到要收拾這些瓜果皮就嫌煩,主動喊眾人上桌先吃點東西,她叫的席面應是快到了。
眾人如潮水般涌去正堂。
李進卻不著急,他主動留下來,拾掇地上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