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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李準驚愕地看著他。
父子多年,他對這個兒子的關心并不多。
初時,他只覺得李進不過是農婦所生,李進和他娘都遠比不上錦衣玉食的富貴來得重要。后來,荊州那房的堂叔父叔母接連離世,他真正掌有那一房的生意田產,也曾動過心念想要把他們母子接來,說到底李進傳的是他那一脈的香火,李望雖然是他所生,可名義上是他堂哥的兒子。
但李進不知是不是生母早亡的緣故,極為左性。妙清親自回去接李進,也被言語嘲諷,不得不忍著委屈回來,還他問了才知道個中緣故。
他想,李進出生鄉野,又想讀書,筆墨紙硯、束脩、交友,處處要錢,等時日長了,自會低頭。
父子父子,便沒有父讓子的道理。
他要李進受過挫折主動回來認錯,到底是自己的血脈,他不會棄之不管,到時候會好好管教。哪知道李進竟真的一聲不吭入縣學、府學,在眾多學子間漸漸有了名氣,才學很得先生看重。
他略施手段,想逼李進就范,卻皆不得成效。
李進甚至與他作對。
他頗覺寒心,也就不再過問,專心管李望,只想著李望能在讀書上勝過李進,同樣是他的兒子,理當有一樣的天分。
哪知,李望被嬌慣太過,享樂喝酒擅長,讀書上真的有天資卻從不肯盡心。
一個過不了發解試,一個無人幫扶過了省試。
喜報傳回荊州,他真是喜不自勝,無論李進是何心思,到底是自己親生的,只要有功名,就是光宗耀祖,耀他的祖,這是誰也改不了的事實。他當天就命人擺酒設宴,受眾人恭維。
哪知沒過多久,妙清的族侄子就傳來消息,說李進得罪了文相公。李進又寫信前來要錢,血脈相連的壞處也正是如此,若真有事,自己也會被連累得富貴不再。幸而李進自己決定入贅,他幾乎不曾猶豫,就寫下文書,就是心中可惜,原以為能光耀門楣。
結果,李進安然無恙。
聽聞李進還得了文相公的青睞。
他悔恨不已,為此給了許妙清數日的臉色看,怨恨她的族侄連消息都能傳錯。
他有心想要修復父子情,卻不妨荊州新到任一位官員,年紀輕輕,手段卻狠厲,雷厲風行,又不收賄賂,拿他家生意作筏子在荊州立足。
好好的家業,就這么敗了。
他原來就不擅經營庶務,荊州的生意日漸西下,只好摻和假貨,勉強維持罷了。如今連宅子都被抵了去,在荊州沒有去處,也怕昔日生意場上的朋友嘲笑,卻聽許妙清說,李進又升官了,可見很得文相公看重。
他享受富貴十多年,如何能甘愿清貧。
故而,動了心念,攜一家人往汴京去,自己是李進生父,李進不敢不孝,往后在汴京照樣有好日子過。他了解李進,自己從前施手段為難,李進也從來不敢在人前對自己不恭敬,可見李進很是在乎名聲,只要拿捏這一點,不怕不就范。
可今日,他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李進。
眼里的恨意,幾乎要將自己剝皮嚼骨。
李準一時晃神,眼前的李進和十多年前他趕回鄉祭祖時見到剛喪母不久的小李進重合,一樣的眼神,一樣強烈的恨意。
十多年前,他只覺得李進不過一個小兒,并未放進眼里。
后來多次相見,李進雖怨他,神色卻是平靜的,他想那不過是怨他這個做爹的不夠關懷,因而生出的憤懣。
只是今日,他恍然大悟,原來那份仇恨從未有一刻從李進心里消失過,只不過隨著時光流逝,李進學會掩藏,愈發內斂。
他幾乎明白了一切,心中愕然,甚至是不解,“你……如此恨我?”
我是你親生父親,我雖曾丟下你,可也找過你,想過照拂你。
李準問他,“何至于此?”
李進卻半點不意外不失望。他早已認清李準是什么人,他只為阿娘覺得不值,一條人命,只一句何至于此。
李進沒說話,他輕蔑一笑,向后一推,直晃晃倒在地上,直腳幞頭滾落到來人腳邊。
在外人看來,是驚怒交加的李準不滿地將李進推到在地。
來人將直腳幞頭拾起,快步走到李進身側,將他扶起來,“李著作郎,你可還好?”
李進擺了擺手,道了聲多謝,接著,他蹙眉道:“你是我生父,我安敢不敬,只是昔日你親筆寫下文書,應承我入贅,如今我已是盧家人,義理人情,皆只該侍奉盧家雙親。
“你今日縱使打死我,我也改不了口。”
盧閏閏知道來人應當不簡單,她站出來道:“你拋妻棄子求富貴,對李進不聞不問,怕他連累你,寫信叫他速速入贅,斷絕關系,如今又跑來逞威風。你要逞威風去你李家,來我盧家做什么?莫說這許多了,若是掰扯不清楚,走!報官去,我倒要看看有沒有入贅斷絕干系,還要我盧家人給你們養老送終的道理。打官司,我可不怕你,論情論理,沒有你猖狂的道理!”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瞬間把李準干過的事全捅出來了。
邊上的陳媽媽和錢家娘子也立刻附和起來。
“拋妻棄子,下作!”
“該遭雷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