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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汴京人熱心,紛紛往河里丟肥皂團,想要遮蓋住臭味,也幫一把這幾個掉糞坑里的人。
結果他們被砸得暈頭轉向,好在借用肥皂團勉強搓了搓己身,即便身上仍是臭烘烘,好歹是不至于熏得邊上人眼睛都睜不開。
他們來不及去換衣服,準備討個公道先。
哪知道一回來就看到自己家的下人在幫著盧家人清掃地上的腌臜物,許妙清氣得渾身顫抖,李望年輕藏不住事,已開始大罵,“背主的奴才,拿著誰家的月錢都分不清么?竟然替這個、這個娼……”
“梆!”
一個小圓竹簸箕穩穩地落到李望臉上。
這一簸箕雖是李進從邊上隨手抄的,卻用足了力道,李望的臉頓時紅腫脹起,顯出明顯的格紋,他的嘴角被打破出血。
李望捂著臉不敢置信,“你、你……李進你這個窮酸,怎敢對我……”
李進冷漠地看著他,“打都打了,何來敢不敢。李望,你逃來汴京,連項上蠢物都忘了帶?”
李進說完,甚至還冷靜地向錢家娘子道歉,說弄臟了她家的物件,晚些時候賠一件原樣的給她。
他的態度仿佛視李望為空氣,覺得他挨打甚至比不上一個破簸箕,那輕慢的態度使得李望氣得跳腳。
許妙清攔住李望,哭著道:“進兒,你心中有怨我們知道,可他是你親弟弟啊,怎能顧著仇怨忘了血脈親情?”
她素日里這樣一副做派,可謂是梨花帶雨,但今日狼狽了些,楚楚可憐不見,處處惡臭可聞,倒讓人生不出什么憐意。
李準也在那指著他怒喝,“孽子,你怎能這樣說親弟弟。怎么?做了官發達了,連爹娘都不認了?我要去敲登聞鼓狀告你忤逆!”
李進絲毫不懼,他冷笑一聲,正欲說話,卻被打斷。
盧閏閏抓住他抄起簸箕打人的那只手腕,舀水潑洗,她神色急迫,滿臉擔憂,“官人,那腌臜東西怎么敢玷污你的手!”
錢家娘子隔著遠遠地看戲,她看李望可不爽得很,敢兇她的女兒,這時候遂啐了一口,幫腔道:“可不就是,李官人可是文曲星公,你啊,玷污了李官人讀書寫字的手,下了地獄也得扒皮抽筋,進烈火地獄八百年燒燒身上臭氣,才能洗清罪孽。”
李望被氣得臉色青紫,他在荊州素來蠻橫慣了,只有他欺負人的份,哪有被這樣羞辱過。他指著錢家娘子,“臭婆娘……”
三個字還沒罵完,就被人扔了根著火的木柴過來。
燎得他頭發卷起幾縷,幸好他后退得快。
卻見陳媽媽匆匆趕來,手里抓著木盆,身后的饔兒手拿柚子葉,也不知這么短的時辰里,兩人是怎么尋到的。
“太晦氣了!太晦氣了!”陳媽媽神色憂慮不是作偽,“李官人,快跨火盆,別讓晦氣沾上身。”
盧閏閏把柚子葉和肥皂團放進水盆里,把李進的手浸下去。
她叮囑他坐下好生洗洗。
接著,真正被惹怒的盧閏閏上前與她們罵架。
幾人顯然不是盧閏閏的對手,都不必陳媽媽上前,都一個個被盧閏閏罵得無法還口。
李準吵不過,氣得去喊那些下人不許收拾。
下人停下,面面相覷,皆茫然。
盧閏閏嗤笑一聲,“成啊,你們身上滴的腌臜物,一會兒被街道司抓進牢里可別怪我沒說。”
“不是你潑的嗎?”李望怒目而視。
盧閏閏悠閑道:“是啊,可我有親戚在街道司,有正七品的舅父,大理寺為官的叔父,唔,開封府也有官吏是我舅父,你們有嗎?”
李準鐵青著臉,轉頭高聲罵道:“愣著做什么?還不快些擦!”
李家的下人遂繼續勤勤懇懇忙碌起來,還得接受陳媽媽的監督檢查,不斷返工。
場面陷入詭異的和諧。
良久,李準咳嗽數聲,他不敢攀扯盧閏閏,轉而去看李進,“你我到底是父子一場,你雖為官,可也不想被人告忤逆,仕途盡毀吧?說到底,你是我李家人,闔該為李家的興旺盡力,與李家人互相扶持,將來所有,傳給李家子孫,才是正理。”
盧閏閏上前一步,直面李準,即便李準更高面相更兇,她絲毫沒有懼色,也不再說市井俚語罵人,她正正經經道:“什么李家不李家,他遭難時你們斷絕關系,連聲關懷都不曾有,他年幼失恃悲痛,辛苦求學挨餓,在汴京得病苦熬,這些時候你怎么不說他姓李,要互相扶持。
“厚顏無恥之人我見多了,可虎豹尚有舐犢之情,你這樣的……”
盧閏閏頓了頓,輕蔑地上下打量他,隨后,她恥笑一聲,“實不配為人!”
有些話李進不好說,盧閏閏不介意人前揭開這老鬼的遮羞皮。
“李進,我要你親自說!”李準避開盧閏閏的目光,直盯著李進。
終于,李進施施然站起來,他的臉上辨不出喜怒,還似平日一般巍峨高潔,是舉止肅然的李官人。
他擲地有聲道:“我是盧家人。”
李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難道甘愿……”
“我甘愿。”李進先他一步道。
眾目睽睽之下,李進慢慢走近李準,直到兩三步之遙時,他才停下來。
因為沒人敢接近李家人,李進離得已算很近,他放低聲音,周圍并無人能聽清。
李進向他身后望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淺笑著以僅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今非昔比,李準啊李準,你怎會傻到以為到了汴京以仕途相脅,我就得束手就擒,由你驅使?
“你既敢踏入汴京,倒是為我省事了。我可不比我娘子良善,生不如死的滋味,且慢慢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