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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小看這些提茶瓶的小販,他們每日走街串巷,那些大正店也常去,知道的消息可多了,還會有人專門找他們打聽事情,賺著兩份錢。
陳媽媽是不會在這上面花錢的,但她也不打聽什么要緊事,就問問市井里傳的熱鬧事,小販做人家生意,也很識趣,當(dāng)即就繪聲繪色地講起來,“您問起來吶,我倒真想起一樁事,你們可知道文相公有個孫兒是惡月惡日生的,為了爭口氣,大辦洗三宴和滿月宴的事?”
陳媽媽不屑,自矜道:“怎么不曉得,想他們洗三、滿月,都請了我們娘子去呢。”
“喲!”小販驚詫了一下,彎著腰賠笑,“倒是小的沒眼力了。不過嘛,有一事你們肯定不知道。”
錢家娘子不是什么好脾氣,她嗑著寒瓜籽,瓜皮隨手往地上一丟,不耐道:“別賣關(guān)子了,倒是說與我們聽聽。”
盧閏閏正吹著茶湯,聞言亦跟著頻頻點(diǎn)頭。
她也好奇得緊。
市井小民最愛聽高門大戶的逸聞了。
小販嘿嘿笑了下,“聽聞文相公有意為那孫兒定親事,看中了寇相公府里孫女。”
盧閏閏蹙眉,“胡說吧,我去過寇相公府上,他家可沒有剛出生的孫女,最小的也才剛到總角。”
小販以手指天,發(fā)誓道:“我可沒有半句假話,媒人都遣去寇相公府上了,被轟出來,許多人都瞧見,今日我去白礬樓提賣茶的時候,還聽人說了呢,左不過明日大街小巷都知曉了。”
看他言之鑿鑿的模樣,倒不像作假。
陳媽媽精于世故,閱歷深,當(dāng)即愕異道:“這……怕不是結(jié)仇吧,哪有人家會不通聲氣,就給剛出生的小郎君定人家長成的女兒,民間只有買旁人的女兒才會如此。那寇相公可幾代都是高門顯貴。”
“可不是!”小廝附和。
幾人七嘴八舌地講了起來。
盧閏閏卻罕見的沉默了,她常出入高門,倒是多點(diǎn)見識,比尋常百姓多點(diǎn)敏銳。
文相公和寇相公近來政見不合,兩邊的人鬧了數(shù)次,這樣的關(guān)口,文相公忽然遣媒人,真的只是為孫兒撐腰才求娶嗎?
她總有種風(fēng)雨欲來的感覺。
不過,那些爭斗都是朝廷里身居高位的相公們的事,想來是波及不到她這樣的市井小民。
李進(jìn)和盧舉雖然都有官身,但皆是微末小官,再如何也得服緋才配摻和吧?
她遂按下那些念頭,沒再多想。
與其操心這個,倒不如想想夕食吃什么,過幾日表兄和他的兩個友人來了,準(zhǔn)備什么才好。畢竟才鬧過一場,若是叫人家覺得吃不飽,怕以為是有心輕慢。
盧閏閏把這事拿出來和陳媽媽商議,陳媽媽從各種高門秘事里抽出點(diǎn)空,拍著胸脯回答盧閏閏,“這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起子小家子氣的人,他們來的那一日,我蒸一桶飯,包管吃不完。”
……
當(dāng)日陳媽媽說得有多信誓旦旦,今日就有多無措。
在龐大郎吃完第四碗,扭捏局促地問還有沒有的時候,陳媽媽看著見底的木桶,尷尬地摸起后腦,“怕是沒了,不若我給郎君煮點(diǎn)馉饳吧。”
龐大郎有些羞澀,“這怎么好,太過勞煩您了。”
陳媽媽欸了一聲,擺了擺手,不高興道:“這有何勞煩的,我們汴京人最是好客,到了這兒就是到了自己家,哪能在自己家里餓著。”
瘦巴巴的龐大郎淚眼盈眶,看著十分可憐。
一旁的壽二郎揮起蒲扇般厚的大掌落在龐大郎肩上,“哭什么,快道謝。”
龐大郎立刻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謝。
陳媽媽忙搖手說小事。
接著,她又把目光落在壽二郎和譚聞翰身上,“你們倆也再來玩馉饳吧,尤其是你,呃,壽、壽郎君,你這樣的身板,只食半碗飯,如何能飽,真是的,別和婆婆見外啊,我給你另煮一鍋。”
壽二郎雙目瞪大,倒吸一口,“不不不必了,我吃得少,已然飽腹,著實(shí)……”
吃不下了。
可惜沒等他說完,陳媽媽就一溜煙不見蹤影,興高采烈地去灶上下馉饳了。
盧閏閏尷尬地笑笑,找補(bǔ)道:“婆婆她,見不得人餓著。”
雖然是托詞,但陳媽媽從前家鄉(xiāng)鬧過饑荒,實(shí)打?qū)嶐I過,連啃樹皮都得靠搶,她是真的見不得人挨餓,有乞兒打門前經(jīng)過,她都會倒碗飯給人家。
桌上的壽二郎亦是欲哭無淚,他胖,可飯量真不大,他也不知為何自己喝涼水都能長肉。
這下輪到譚聞翰拍他的肩,“無妨,婆婆一番好心,左不過一會兒我們把你碗里的馉饳給分了。”
壽二郎點(diǎn)點(diǎn)頭。
桌上,盧舉有心活躍氣氛,笑呵呵道:“陳媽媽做的馉饳可是一絕,比外頭賣的都好吃。對了,邊關(guān)有賣馉饳嗎?”
譚聞翰禮貌點(diǎn)頭,“回姑父的話,邊關(guān)亦有馉饳,炸、煮皆有。”
盧舉笑著捋捋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須,故作穩(wěn)重,轉(zhuǎn)頭問李進(jìn),“荊州可有?”
李進(jìn)亦點(diǎn)頭,答有。
話到此處則斷了。
盧閏閏看著大家尷尬閑聊的模樣,她都想腳趾撓地了。
她娘顯然是不會出來轉(zhuǎn)圜,不出聲令場面更尷尬都算好的。
盧閏閏深吸一口氣,頓時面上浮起笑顏色,熱情開腔道:“明日得一早去城北,可別穿太新的衣裳,到時候人擠人,衣裳容易被香灰燙出洞。”
“邊關(guān)應(yīng)當(dāng)也有崔府君廟吧,不知你們那邊可有什么忌諱不曾?”盧閏閏笑吟吟問。
“有!忌食五葷。”提起這個,龐壽二人都來了興致。
譚聞翰還補(bǔ)道:“還有三厭。”
盧閏閏點(diǎn)頭,“想來兩邊都是一樣的。明日不僅上香的人多,還有百戲呢,甚至有人表演炸小鬼。”
盧閏閏這一開頭,桌上驟然熱鬧起來。
眾人紛紛說起各自那邊節(jié)慶的表演與習(xí)俗忌諱。
直到三更才意猶未盡地散了。
因為太晚了,他們索性就住在譚賢娘和盧舉那個院子,空屋子多,稍微拾掇出一兩間很容易。
夜里,盧閏閏興奮地閉不上眼睛,和李進(jìn)說起每年崔府君廟前都有小販賣炸馉饳,不知為何特別好吃,旁的地方都炸不出那個味道。
她眼睛晶亮,李進(jìn)早睡慣了,神色雖困頓,卻仍是強(qiáng)打起精神聽她說話,幫她扇扇。
“明日我問問他可有何竅門。”他道。
盧閏閏嗔道:“那是秘方,如何會隨意說與你聽?”
她才不信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不知不覺月色漸濃,俱是沉沉睡去。
待到天色蒙蒙,巷子醞起薄薄霧氣,盧家院子的燈火依次亮起,昏黃的燈光透過窗子,原來安靜的院子驟然喧鬧起來,說話聲、爭吵聲,匆匆忙找衣裳等等的動靜交匯起來。
鬧騰騰地吃過朝食,只吃胡餅和豆乳,沒有平日常見的湯餅,主要是怕有蔥蒜,這些是五葷之一,不能吃。
盧家是雇了一個小轎,然后和隔壁借了驢,男騎驢,女坐轎,往城北去。
明明天還摻著黑,未曾大亮,可出去的路上,人卻漸漸多起來,不再只有賣朝食得小販,也有許多百姓提著竹籃子,里面放著香紙。
想來都是去拜崔府君的。
這樣看,盧家人都不算早。
陳媽媽坐在轎子,時不時掀開簾子,看著越來越多的人,逐漸急躁起來,嘖著嘴,“應(yīng)該再早些動身的,我早早買了朝食,人一多就拖。瞧吧,我說得快點(diǎn),那誰還說不必急。”
她說著,沖轎子外翻了白眼。
那誰指的正是盧舉,盧舉不緊不慢慣了,他就是個拖延的性子。
盧閏閏寬慰了陳媽媽幾句,又道:“一會兒拜神呢,不能惱。”
這話才算把陳媽媽勸住。
到了崔府君廟前,愈發(fā)擠了,盧閏閏幾人也只能下轎,步行前往。
李進(jìn)不知何時先眾人到的廟前,眾人朝前走,他卻是往回來,手里還抓著什么東西,足足一大把。
盧閏閏不必瞧清,光是問到味道就猛然眼睛一亮,“是炸馉饳!我還以為今日吃不上了呢。”
他給每人都買了,喚兒、饔兒都沒落下。
盧閏閏拿著馉饳亦很高興,卻不僅是因為吃著心心念念的吃食。
邊上,龐大郎吃得快,很快就把炸馉饳吃完,露出空蕩蕩的竹簽,他咦道:“竹簽上有字。”
陳媽媽順口解釋,“崔府君管人間官職,廟前的馉饳攤子都會隨意挑幾根竹簽,在上頭刻官職名,算是給吃的人討個彩頭。”
陳媽媽說著,就關(guān)心地去看李進(jìn)手里炸馉饳的竹簽。
他才吃了兩三個,露出幾個字,卻叫陳媽媽一怔。
盧閏閏見狀,亦是好奇地湊上去,跟著蹙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