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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陳媽媽先開了口,不滿地喊起來,“怎么是知縣,倒還比不上如今的官職呢,校書郎多好,清閑又清貴。”
她也不全是嫌棄官職小,而是汴京近郊的縣,沒道理叫李進這樣年輕、沒干系的人去做,其他州縣的,那可是外放!要是一開始擇婿的時候,說要跟進士及第的夫婿一塊外放,陳媽媽指定不說什么,如今她都習慣了盧閏閏成婚后依然在汴京,受著她照顧的日子,真要是外放出去受苦,她哪舍得叫她家姐兒受這份苦累。
龐大郎忙跟著道:“許是做馉饳的攤販不曉得什么官職,你們瞧瞧,我的也是縣令呢。”
“正是正是,我竹簽子上什么也沒有呢!”壽二郎舉起他的胖手,像是剛蒸出來的蒸餅,胖得鼓鼓囊囊,嚷嚷道。
盧舉則更不忿,算上多出來的那兩根,他吃了三大串炸馉饳,竟然一串官職都沒有,他不高興道:“我也沒呢。”
陳媽媽也知道自己失言,她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唉喲,是我不好,嘴上沒個顧忌,能挑到有官職的竹簽,都是府君保佑,有彩頭的呢,已是厲害極了。”
李進不會在意這樣的小事,他真心實意道:“若能造福一方,做縣令也很好。”
譚聞翰從見到李進就對他很有好感,聽到他這么說,好感愈甚,神色里添了些鄭重與敬意,“妹夫好志向,聞翰佩服!”
“非獨我一人,讀書出仕,受先賢教誨,何人不曾報以此愿?!崩钸M謙虛回應。
眼看兩人說得有來有回,陳媽媽聽不來這些年輕人滿腔抱負的話,她早年在南邊的州縣,是實打實經過天災人禍的,可共情不了官老爺們的志向,她就知道當官不貪的少,有點兒權就像那天竺商人送來的佛鸚,那叫一個高高在上,巴不得打扮得遍身華光,哪顧得上地下的百姓過得如何。好官有,可少,至少她小時候家里遭災遇到的縣官州官都不是。
他們有他們的美好愿景,意氣風發,陳媽媽有陳媽媽的庸俗樂趣,她站在在邊上反而關注起盧閏閏吃的竹簽。
她眼巴巴地盯著,好奇她家姐兒有沒有中個彩頭。
“昭、昭文館大學士?”陳媽媽激動地直拍掌,嘴里不住地夸起來,“我們姐兒就是有福氣咧?!?
盧閏閏驕傲昂頭,在陳媽媽的一聲聲夸贊里迷失自己。
抽到好彩頭最開懷的時候,無非就是被身邊的人可勁恭維,哄得暈頭轉向。
陳媽媽也沒忘了顧及一下李進,她道:“李官人,夫婦的官運都是一塊享的,將來你仕途一定順順暢暢的,官至昭文館大學士,有這官職的是不是都是厲害的相公了?”
譚聞翰在邊上很捧場,幫著解釋,“正是,只有諸宰相之首,才能兼任昭文館大學士。”
“哎喲喲!”陳媽媽樂得嘴角上揚,喜不自勝,拍著腿道:“那我們姐兒豈不是能得個國夫人的誥命,這真是再好不過了,若真如此,姐兒,你可一定要去本家那轉一趟,由著他們巴結,哼哼,就是不理會他們,叫他們追悔莫及!”
盧閏閏已算是頂頂厚臉皮的,都有些頂不住陳媽媽的夸贊。
她輕咳一聲,說自己不愛搭理他們。
接著,盧閏閏轉而去問譚聞翰,“表兄的竹簽可有刻什么?”
譚聞翰遮掩了下,正欲笑笑糊弄過去,不妨被龐大郎把竹簽子上給搶了去,“竟是監察御史,專門糾察彈劾百官的官職,這倒是適宜你,在邊關我還未見過比你更能吵的?!?
幾人笑鬧起來。
盧閏閏道:“好了,我們快些進去吧,要不一會兒連擠都擠不進去了?!?
譚賢娘不喜歡吵鬧,沒有跟來,一群人里做主的竟隱隱是盧閏閏。
她一開口,幾人都收斂了點,陳媽媽也開始大口吃自己手里那串炸馉饳,怕一會兒進去吃不尊敬,也容易蹭到別人身上。
大家不約而同站著等她,也沒人催促。
正當陳媽媽要吃完的時候,不遠處有人策馬而來,目光急急地巡視四周,還在喊著什么。
縱然四周嘈雜,信眾們也只是閑話,有點聒噪,沒什么人大吵大鬧,那動靜自然就顯出來了。
李進微蹙眉,回頭看去,他隱約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果不其然。
馬上的人亦瞥見李進,匆匆下馬前來,他說秘書省的小吏,李進一見他便肅了神色。
他亦是急急道:“李校書郎,可算叫我尋到你了,去你家里你也不在,好在你丈母說你在城北崔府君廟,快快,官署里有要事,隨我回去?!?
今日并非休沐,李進是告了半日假出來的。
其實每日無非就是那點事,修書、校正等等,說來活也多,但都得長年累月的做著,怎么都做不完,少個一兩日壓根不要緊。
李進雖不知何事,還是不敢耽誤,他回身與盧閏閏交代了幾句,歉然道:“我失言了,今日怕是不能陪你。”
盧閏閏不在意地擺手笑笑,她搶過他提著的竹籃,“快去吧,別叫人等急了,一會兒我幫你燒香。你我夫妻一體,求神拜佛都是一樣的庇佑?!?
李進依依不舍地看著她,輕聲道:“你小心些?!?
盧閏閏用力地點頭,“嗯嗯嗯,你快去吧!”
李進又和陳媽媽以及譚聞翰分別頷首,說了兩句客氣話,這才起身上馬。
吏人沒跟著一塊騎馬,坐兩個人騎著太慢了,他請李進先騎馬走,自己跟在后面跑。
留下幾人在原地,皆神色凝重。
忽然冒出來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壞,自然惹人擔憂。
但既然都走到了這,一味憂慮也不是道理。
譚聞翰看向盧舉,“姑父,樞密院可是更清閑些?來日我也想到樞密院做官。”
他的好友龐大壽二皆跟著小雞啄米似的附和點頭,“昨日我們來的時候,盧官人好早便歸家了,當時申時沒有?”
龐大搖頭,“沒呢吧,日頭那樣大。”
譚聞翰亦道:“正是!我看妹夫等天快暗了才回來,姑父都乘涼一個時辰了。”
眼看他們越說越起勁,盧舉不高興地瞪眼,反駁道:“樞密院可比秘書省忙得多!”
“喔~~”三人互相對視,意有所指地拉長調子道。
什么都沒多說,但那揶揄的意味,著實叫人受不住。
盧舉不自然地扭過臉,賣力反駁,“我、我是恰好那兩日不怎么忙。你們還沒當官呢,不知道官署里忙都是一陣一陣的,唉呀,跟你們說也說不明白?!?
奈何那三個總是互相對視,嘴角壓不住,盧舉的解釋在他們的表情揶揄下,顯得愈發無力。
“走吧?!北R閏閏阻止了他們繼續鬧騰,她正色問起陳媽媽,“一會兒我們是先拜崔府君嗎?側殿要怎么拜來著?”
“側殿要先拜左邊。”陳媽媽道。
陳媽媽這時候已經吃完了炸馉饳,隨手把竹簽往地上一扔,她擼起袖管,氣勢洶洶,已做好了開路帶眾人擠進去的準備。
沒人注意到,陳媽媽隨手丟棄的竹簽,赫然是有字的。
眾人的心思都在拜神上。
而論求神拜佛,擠開旁人,哼哼,陳媽媽若論第二,雙榆巷里怕是沒人敢稱第一!
盧閏閏提前把香數好根數,塞到每個人手里,里面人擠人的,說不準就走散了,再想仔細地數了分,恐怕很難。待分好香,又在外面燒紙的銅爐將香提前點好,這才算完。
做足準備,陳媽媽就鉚足勁帶著大家往里擠。
外面若說像匯流的潮水,人從四面八方來,里面就擠得不像樣了。
大殿就那么大,人人都用力朝里頭擠,里頭拜好的人也擠著出來,縱然高舉著香,香灰還是簌簌地落下,砸到人衣裳,運氣差點的,也有落進脖頸里,被燙得直打哆嗦,想去罵兩句吧,人人都舉著香,也不知道哪個燙的自己,只能朝人群里翻個白眼,意圖能叫燙的那個也剛好看到。
陳媽媽進去了,可管不了別人,她一手高舉著香,一手緊緊把著盧閏閏的手腕,在擁擠的人潮里穿梭,盧閏閏也沒忘了拉住喚兒,任憑旁人怎么擠,她就是不松手。
比較起來,譚聞翰幾個就慘多了,被擠得七零八落,不得不高聲互相喊對方。
壽二長得胖,在人群里沒什么優勢,還老是被香灰燙得齜牙咧嘴。
盧舉個高一點,倒是幸運,不過袖袍被燎出好些洞。
他們左支右絀盡力跟上,陳媽媽卻如魚得水,每回都能搶到蒲團,拉著盧閏閏一起跪拜,香爐上的香插得比刺猬的刺還密,盧閏閏試插半天都插不進去,香老是倒,手還一直被香灰燙,陳媽媽一把搶過她和喚兒手里的香,隨意一插就插到正中,看得盧閏閏目瞪口呆。
別看神像那么多,挨個拜完竟然也很快。
陳媽媽最后拉著盧閏閏到神像下跪著,眼疾手快地搶過別人剛放下的簽筒,塞給盧閏閏,問她要求什么,然后盧閏閏跪在蒲團上,雙手捧著簽筒,閉目誠心求問。
陳媽媽站在她身側,嘴里念念有詞,“崔府君在上,保佑汴京城雙榆巷盧家的閏閏,大名盧蔚,平平安安!她今日求問夫婿仕途,請府君慈悲,指點迷津……”
盧閏閏開始擲簽筒。
香火旺盛,人人手里高舉著香,煙氣裊裊升起,清新好聞的沉、柏香裹挾著的是火燎煙熏,刺得人眼睛又澀又紅,總忍不住落淚。
神像被塑造得威嚴無比,雙目細長,似在半闔,又似將世間一切收入眼底。
就是不知在熏人雙目的迷蒙煙氣里,神像先看到的是人所求,還是欲念。
“噼里啪啦!”
不知道是誰在爐子里放了炮,震天的響聲,嚇得人手一抖。
盧閏閏手里的簽筒一歪,木簽落了滿地。
她怔了征。
陳媽媽幫她把木簽放回去,寬慰道:“手滑了,沒什么想干,這回你誠心些,再好好問問府君?!?
盧閏閏定了定心神,先對著崔府君的神像虔誠叩拜三下,接著重新搖起來,她這次心無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