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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二人等等,接著便喊上兩個好友,匆匆進了屋子。
待他們出來的時候,搬了一個半人高的箱子。
盧閏閏幫著指揮,送上馬車。
待搬好了,她訝然不已,“表兄這是……”
“哦,是我爹讓我帶的,里面那個小木匣里是你新婚的賀禮,余下的都是我爹娘素日里瞧見女兒家愛玩的物件,左一件右一件地買下,也就攢了一箱。”譚聞翰擦了一把頭上的汗,喘著氣道。
雖然箱子帶里頭的物件很重,但才幾步路,怎么也不至于如此。
盧閏閏去看前面幫著抬的兩位譚聞翰的好友,還有接替譚聞翰抬箱子的李進,看著都是風淡云輕的模樣。
看來表兄在邊關,磨煉的主要是口舌。
盧閏閏想到大舅父大舅母對自己的拳拳愛護之心,不由軟了神色,她輕聲道:“大舅父大舅母一慣疼我。”
她主動相邀,“過幾日是六月六,表兄若得空,可來我家一塊去城北拜崔府君。”
崔府君管人間官職,以及凡人生死,很得讀書人及百姓崇敬。
譚聞翰一口應下,他也沒忘了自己的好友,“我能帶友人一同前去嗎?”
“這是自然,人多熱鬧嘛。”盧閏閏笑著問詢他身旁的兩位,“不知兩位郎君如何稱呼。”
一胖一瘦兩個友人一同對盧閏閏和李進拱了拱手。
李進雙手交疊還禮。
盧閏閏亦是欠身一福。
胖的那位道:“某姓壽,家中行二。”
瘦的那位道:“某姓龐,爹娘獨我一子。”
“壽郎君,龐郎君,若是有閑暇,不妨一塊去拜崔府君,聽聞兩位也要考四門學呢,城北的崔府君廟求仕途頗為靈驗。”盧閏閏道。
兩人皆道好,甚為客氣地同她道謝。
盧閏閏轉過身,則和譚聞翰道:“表兄若是覺得這邊吃不慣,亦可到我家里,人多方才熱鬧。”
“那我便卻之不恭了。”譚聞翰一點不見生,“我在邊關就聽聞姑母的手藝在汴京首屈一指,你是不知,邊關荒涼,莫說好吃食,就是米價都比汴京要貴得多,原本地就荒,種出的那點米,大多還要繳入軍營……”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盧閏閏微笑頷首。
待說得差不多了,就到了分別的時候,她還特意去和譚賢娘講了一聲,譚賢娘揮手趕她走。本來這樣的事情,小輩就沒什么好摻和的。
李進將她扶上馬車,卻未立刻跟上去,反倒是站在馬車邊上,和譚聞翰說了些話。
盧閏閏等了一會兒,李進還沒上來,她掀起車簾去看,卻正好窺見院子里的景象,二舅父攏共沒挨兩棍子,幾個親戚就在來回的勸,也不知道等天黑了能不能打完。
怪不得表兄不愛待里頭。
換她也不喜歡。
催了吧,人家說他不孝順,為了七貫五百文就催翁翁打叔父,松口說可以吧,心里不痛快。
這樣看來,聞翰表兄倒很是聰明,知道里面在做戲,故意不搭理,跑出來干點別的,等他們演夠了再進去。
她出神之際,馬車驟然往前沉了沉。
原來是李進上來了。
譚聞翰還在馬車外揮手送別。
待馬車的車轱轆滾動起來,漸漸離譚家遠了,盧閏閏才開口問,“方才你和二表兄說什么?”
“爹的好友在四門學任教,我問他可有意與之見一見。”李進沒有搪塞,而是照實回答。
盧閏閏哦了一聲,輕輕頷首,這事李進之前也與她說過。
馬車里安靜了一會兒。
盧閏閏慢慢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語氣歉然,“我家親戚有些多,麻煩事總也不少,倒是連累你了。”
他搖頭,反握住她的手,粗糲的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很熱鬧,我很喜歡。”
他不是推脫,比起他家不是兼祧就是謠言,盧家的親戚真不算糟心。
“還能舒舒筋骨,極好。”他補了一句,試圖寬慰她。
盧閏閏被他逗得直笑。
她倚靠在他肩上,笑得一震一震,她不經意望見他含笑的模樣,漸漸安靜下來,認真欣賞起來。說起來,她倒是不曾仔細欣賞過他著官袍的模樣,好看是自然的,最要緊的是和平日有些不同,添了點淡漠,生人勿進的冷峻威嚴,但更賞心悅目了,叫人心弦一動。
忽然,她看見他官袍擺上的腳印,什么心癢都沒了,氣得牙癢,“哪個蠢材干的,這必是有意的,這樣明顯的印子,平日見了你我不敢吭聲,凈會暗地里使下作手段!別叫我知道是誰,否則……哼哼!”
她冷冷地一拍桌子,疾聲厲色,瞧著兇悍無比。
外面趕車的馬夫聽著,和剛過洼坑的馬車一塊震了震,打了個激靈,好兇的娘子。
這官人討了個胭脂虎,日子怕是難過呢!
他還沒腹誹完,就聽見里頭的男子愉悅地笑了一聲,開始跟著附和,一塊義憤填膺,顯然是樂在其中。
成吧,怪不得能做夫妻呢。
馬夫一聲不吭地趕著車,面無表情,但心里的念叨就沒停過,要不他愛趕車呢,也是時常有熱鬧可以看,想他上回還見過一個愛扣自己痂皮吃的官人。
嘖,想起那情景,他打了個冷顫,世上還是怪人多。
*
馬車路過朱家橋的時候,停了下來,李進扶著盧閏閏下馬車。
果然看見一個鋪子,里頭擺了好些幞頭、革帶,有一老一少兩個人在忙碌。
年老的那個,正在修補革帶,小的那個在用蘆葦掃帚掃地上的灰。
李進抱著幞頭進門,向老者詢問可能修幞頭。
老者接過幞頭來回瞧了瞧,緊皺眉,“怎么摔成這樣。”
“修不成了嗎?”李進問。
老者哼笑一聲,“旁人修不得,到我手里自然可以,但怎么找也得等兩日才能修好。官人晚些還要當值吧?無妨,多付二十文,我鋪里有多余的幞頭,可借與官人。”
總比告假好。
李進點頭,他拱手,“有勞了。”
“客氣客氣。”老者笑瞇瞇地捋著胡須,“我看官人的革帶也劃了些,不若也修一修,平日我借革帶少說也要十五文,我瞧官人面善,只收十二文,你看如何?”
“不必了,革帶劃痕淺,不細瞧看不出,我亦可同家中丈人相借。”李進淡淡道。
老者急了,“今日相逢即有緣,我算您再便宜些?”
……
經過一番掰扯,李進成功將價錢砍了一半。
方才還松閑自若的老者擦了擦頭上的汗,沒想到這位官人看著斯文俊秀,一副好坑騙的文人相,砍起價來這么狠。
李進拿到完好的幞頭和革帶,轉頭去瞧卻不見盧閏閏,他蹙起眉,不見方才的風淡云輕,匆匆出門去尋盧閏閏。
幸而,他方一踏出鋪子的門檻,就與盧閏閏迎面相遇。
他掩去方才的焦急,溫聲問她去哪了。
盧閏閏掀開荷葉,把一個滾燙的蒸餅塞到他手里,她的指尖都有點被燙紅了,但她沒什么感覺。盧閏閏做廚娘,被燙的次數多了,漸漸的手要比一般人耐熱。
李進神色動容,“你去幫我買蒸餅了?”
盧閏閏不明所以,理所當然道:“對啊,你還未用午食呢,若是餓著了,再發作痛起來怎么好?你慢些吃,得多嚼一會兒,若是在官署時痛起來,莫要忍著,告假就告假,少了你一人,其他人難不成連活都不會干了?天塌不下來,昨日讓你告假,你偏不肯。要是疼得走不動道,別硬回來,讓人到家里說一聲,我去接你。”
她叮囑了一會兒,又怕他干吃蒸餅噎著,讓他等著,她再去買羹湯。
眼看著盧閏閏走遠,鋪子里的老者抬起眸,稱贊道:“官人好福氣,娘子好生疼人。”
李進笑意難掩,低聲應嗯。
老者趁機抓出一把紅絲帶,“官人可要買一條,和娘子一塊系在外面的橋上,聽聞系了的夫妻都能百年好合呢。不貴,一條只要二十文。”
正掃地的小伙計訝異抬頭看了一眼,不是五文錢一條嗎?
只見方才還價還很有成算的人,微微垂眸,臉上漾起幾分紅暈,輕聲應道:“買!”
小伙計搖搖頭,還是掌柜會做生意。
這些年輕的男女,只要當面夸一夸心儀的人,說兩句天作之合,再精明的人都被哄得暈頭亂向,叫多高的價也能應。
老者則神色懊惱不已,他喊低了!
只有李進,望著盧閏閏和食肆的娘子認真交代的側臉,面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