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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比其他人先反應過來的是譚家外婆,她默默跟到女兒邊上,一副杞人憂天的模樣,“我的兒,你可算來了,快勸勸你哥哥嫂嫂。”
譚家外婆說著就要抹淚,邊上有交好的親戚上前扶她,一個個寬慰起來,還有主動摻和,去和譚賢娘說話的。
“三娘啊,你娘可憐喏,你得幫著主持公道,可不能讓他們鬧下去了,苦的都是他們這些老一輩,哪經得住這樣嚇?”
“你娘憂心啊,我們怎么勸都不成,已哭了小半個時辰,唉!”
……
盧閏閏看著簇擁在譚家外婆身邊的幾個親戚,都是素日里與外婆交好的。每回譚家外婆受了委屈,也不必自己做什么,總有人冒出來出頭。
看著這亂糟糟的場景,盧閏閏福至心靈,不知怎的生出點感悟,拋開為人不提,只說處境,她發覺看似懦弱可憐并不一定真的無所依,反而看似兇悍的人才是如浮萍般孤立無援。
至少為譚家外婆說話,心疼她的人有很多。
至于譚二舅母,盧閏閏發覺自己甚至無法在人群里一眼找到譚二舅父。
聲援譚二舅母的人,大多是看熱鬧和逞長輩威風。
唯一一個還算護著她的,竟然是譚聞相,方才鬧騰起來的時候,硬是掙脫了譚家外翁外婆的束縛,沖上去幫著一塊打架,譚聞翰那樣精明善躲的人,僅受的一點傷就是他撓的。
盧閏閏思緒紛紛,而譚賢娘在這個家里長大,看似冷淡,心里和明鏡似的,并未被帶跑偏。
譚賢娘不理會她們,徑直走到中間,語氣冷厲,“既喊了我來,就得把事情弄明白,不許稀里糊涂地沒個下文。”
譚二舅母私心里覺得自己沒錯,挺直腰板子,附和道:“正是這個理,三娘,你得給評出個對錯,誰錯了闔該受罰。”
譚聞翰沒再多言,他去邊關時已經記事,知道姑母是明白事理的人,而且他爹很疼愛這個幼妹,后來盧家出了事,他爹更是一再教誨,要他們將來孝敬姑母,真要是有什么事,他們也得幫著奉養姑母。
故而,他斂去對罵時的機靈,老老實實給譚賢娘行了一禮,恭敬道:“侄兒拜見姑母,聽憑姑母做主。”
譚賢娘沒敘舊,亦未說什么關懷的話,只是輕輕頷首,接著將目光投向譚家外翁,“爹意下如何?”
譚家外翁素來甩手不管家中事,只在自以為的大事上說話,并且回回都是一錘定音。
當著一眾親戚的面,被女兒點出來,他從長凳上起來,清清嗓子里的痰,鄭重開聲,“自是誰錯了罰誰,鬧得這樣大,驚動了諸位親友,不罰不能正家風。”
譚賢娘唇微彎,清冷的眸子掩去諷意。
邊上沒人注意的盧閏閏就不同了,她翻眼皮撇嘴,暗自腹誹,都鬧成這樣了還坐視不理,講什么家風,凈貼金!
不過,經由譚賢娘問了這么一圈,譚家的氣氛從鬧哄哄變得安靜許多。
至少有了條理。
“我挨個問,你們挨個答,沒問到不許多言。”譚賢娘先定下規矩。
她雖嚴厲,卻不是偏私的性子,譚二舅母和譚聞翰皆點頭同意。
接著,譚賢娘先看向譚聞翰,“說說吧,你為何鬧起來。”
譚聞翰先恭恭敬敬地對譚賢娘一拜,這才斂眉正色開口,“并非我先挑事,自我回來這兩三日,叔母動輒甩臉色,言語嘲諷,這些便罷了,她畢竟是長輩,縱是刻薄些,我們這些晚輩也只好受著。最叫人不忿的,是她終日哭窮,嫌棄我的兩位好友吃得多,端上來的卻是那些生蟲的下等米蒸的飯。我亦知曉家中并非豪富,叔母持家不易,故而回來的第二日,就送上七貫五百文……”
他這話還沒有說完,一旁的譚二舅母便急眼了,她扯著嗓子嚎叫,“呸,你胡扯,我何時收你的錢了!”
眼看她一鬧,兩邊又要爭執起來,譚賢娘一個眼刀過去,把剛送到自己手邊的茶盞往桌上一砸,茶盞四分五裂,她睨著他們,冷聲道:“我方才說的這就做耳旁風了?若非誠心辯個對錯,倒不如就此散了,多言什么。”
譚賢娘不需要高聲,一個眼神,一個沉些的語氣,就能叫人心里發顫。
譚二舅母果然被震懾住,她閉上嘴,只敢扭過頭忿忿地撇嘴。
眼見她安靜了,譚賢娘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讓譚聞翰繼續。
譚聞翰收回與譚二舅母怒瞪的目光,“我送上七貫五百文,還與叔父說清了,買些好點的米,若是錢用完了,知會侄兒一聲。哪知道后面依然如此,甚至今日……”
他還未說完,譚賢娘蹙起秀氣的細眉,抬手示意他停下,“你給了誰?”
“叔父啊,二叔父……”譚聞翰說著,先是不解,旋即睜大眼眸,經過譚賢娘的刻意提醒,他顯然也反應過來,但還是不大敢置信。
他印象里的叔父,是個懦弱沒存在感的人,應當沒有昧下錢的膽子吧。
場上一些稍有點頭腦的人亦反應了過來,皆去尋譚家二舅父的身影。而正躡手躡腳踏出門的譚二舅父就這樣暴露在眾人眼皮子底下。
他在眾目睽睽下,顯得有些無辜,靦腆無措地撓頭笑一笑。
罪魁禍首是誰,顯而易見了。
譚二舅母這才反應過來,沖上前去捶打他,邊捶邊哭嚎,“冤孽,冤孽啊,我怎么攤上你這個夫婿,一輩子受窮受累,你還昧錢!我能指望你什么?!”
盧閏閏在邊上瞧著,不由輕輕搖頭,一場鬧劇,源頭竟是平時不聲不響的二舅父。
二舅母潑辣自私,時常叫人覺得討厭,但如今盧閏閏覺得自己反而討厭二舅父。
眼下再聽二舅母歇斯底里地嚎叫,她不再覺得刺耳,反倒是有點心疼,甚至為之覺得可悲。
譚賢娘的臉上卻沒什么波動,她遠比盧閏閏更早看穿。
在眾人的注視下,譚二舅父從壘起的雞舍里,掏出了被藏在窩里的一袋銅錢。掏雞卵的活一慣不是譚二舅母干的,不必怕她發現,至于被譚家外婆發現,那也不怕,她顧念著家和萬事興,不會說出來。
盧閏閏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會看人,她一直覺得二舅父木訥,原來木訥的人也可以很精明。
接下來的事,無非就是算賬。
譚家外婆在給客人們奉上七寶擂茶,挨個賠不是,亦有請人喝完就散了的意思。
譚賢娘將七寶擂茶推了回去,看向譚家外翁,“爹,水落石出了。”
先前可是他親口答應了,如今被譚賢娘點出來,想息事寧人也不成,他放下茶碗,往地上吐了口痰,挽起袖子,呵斥道:“我今日便要教訓你這個孽子!連侄兒的錢都昧下,鬧得家宅不寧!”
他對著狹小院子里的親戚們一拱手,“我教子無方,叫諸位親朋看笑話了。”
說罷,他就進屋去尋棍子。
譚家外婆想攔,她哪能攔得住譚家外翁,去叫譚賢娘攔吧,譚賢娘淡聲說是爹要做的事。
鬧哄哄的,盧閏閏不知為何不想再看。
橫豎也不再要她摻和,她抱著那頂不知是被人踩折,還是擠斷了一邊的直腳幞頭,滿臉憂心地抬頭去看李進,“你一會兒還得上值呢,被人看見儀容不整,若被參了可如何是好?”
在亂糟糟中,李進其實有些狼狽,但他始終小心地護在盧閏閏左右。
她一抬頭,他便立刻有所察覺。
雖是平白被連累的,李進卻沒有半分埋怨或不耐煩,他捧著那幞頭,不在意道:“無妨,我一會兒換身衣裳,前去告假,晚間去尋尋可有能修幞頭的地方。”
這自是有的,只是兩人平日也不太關注。
等盧舉散值回來,就能問到。
他們倆竊竊私語的時候,譚聞翰不知何時摸了過來。他在邊關十幾年,猛一回來就發現叔父叔母的不好相與,實在懶得多看,干脆來見見表妹。
說來,他爹還交代了他要去拜訪姑母,給姑母和表妹送東西呢。
只是回來這兩日,日日都焦頭爛額,家里凈是麻煩事,倒是沒湊出空上門。
眼下人既然到了家里,索性把東西給出去,誰知道留在家里會不會又被誰昧下。他如今對汴京家里,很是不信任。
正好看見盧閏閏抱著幞頭,神色憂慮。
他馬上道:“我記得前日經過朱家橋的時候,看見橋邊上有鋪子能修幞頭,好似還能修革帶,妹夫晚些時候還得去當值吧?這邊事了,不如先去將幞頭修了。那朱家橋離家里近呢,你們一會兒出了巷子,別往素日回去的路走,得右拐,到下一個巷子口出去便是了。”
李進聞言,立即拱手,“表兄所言,著實解了燃眉之急,否則,我怕是只好告假。”
譚聞翰先是拱手還禮,旋即不在意地一擺手,“我也是湊巧見到。”
“對了。”譚聞翰爽朗笑著,問道:“你們是如何來的?”
“嗯?”盧閏閏疑惑。
“走路?騎馬?坐轎?”譚聞相半是詢問,半是解釋。
盧閏閏指著外面動著蹄子的馬兒,“七堂姑祖母說事情急,我怕趕不及,雇了馬車。”
譚聞翰興奮拊掌,笑起來,“那可太好了,也省得我改日雇車。”
他一驚一乍,忽然鼓起掌,嚇了盧閏閏一跳。
她這表兄,不僅罵人嘴皮子厲害,性子似乎也有些跳脫,與沉穩內斂的大舅父好像不大相同。
盧閏閏不知道他是何意,索性客氣地笑笑。
李進自不必提,他素來都是神色疏離地微笑,在外人面前,甚至有些寡言,瞧著頗為冷淡。
譚聞翰看看盧閏閏,又看看李進,忽而指著二人,大笑道:“你們倆倒是有夫妻相,笑都一個模樣。”
盧閏閏配合地笑了兩聲。
李進臉上的笑容則真切起來,“當真?”
“我可不騙人。”譚聞翰拍著胸膛回答。
眼看兩人要交談起來,盧閏閏忙拉了拉李進的袖子,然后對著譚聞翰道:“表兄有何事不妨直言。”
譚聞翰一拍腦袋,自己揶揄,“險些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