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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情形,周圍的鄰里親戚紛紛開始指責譚聞翰。
“快快同你叔母道不是。”
“她是你的尊長,你讀書多年竟連是非尊卑都不分了?”
“正是正是,今日不敬尊長,他日入仕,如何能忠君愛國?”
……
指責如潮水紛至沓來。
正中的譚聞翰絲毫不懼,他寬袖一揚,將一胖一瘦兩個好友納入身后,挨個與他們對視,“道什么不是?有錯方道不是。”
“是非尊卑,你也知道是非在尊卑之前,連對錯都分不清,趁早回去吧,莫學人在此主持公道,免得貽笑大方。”
“是是是,就您忠君愛國,在官署做二十幾年胥吏,收受了多少好處,您啊,夜里可別出門,躲榻上裝睡可得裝沉些,免得撞鬼!”
……
他一個個反駁下來。
有人被他氣得手指顫抖,怒罵,“豎子!”
他不甘示弱,“老賊精!”
這一罵激起千層浪,他立刻接著道:“你大兒子也是這樣被你胡攪蠻纏氣走了吧,誒,我可不是自己要罵你,是代八堂兄罵的。偏私小兒子,把家財都給出去,叫大兒子不得不去廂軍賣命討生活,嘖嘖,兄弟不和,全是你攛掇的。咦,也不知道哪來的臉皮摻和別人家的時,羞不羞?”
別人指他,他就指人家的鼻子罵回去。
他把人氣得面皮發紅,幾個長輩對視一眼,也不講道理了,紛紛上陣罵人。
“休得胡鳥說,毛也沒長齊的生瓜……”
他立刻懟,“老撮鳥,顯著你了?”
“沒眼的小畜生!”
他:“夾屁/眼子的老鵪鶉!”
“敗門風的殺才,爹也不敬,娘也蒙羞!”
他冷笑一睨,“腌臜的老乞兒,皮也沒有,嘴也腥臭,凈做牽頭的狗!”
……
那罵得是有來有回,完全不落下風,甭管幾個人在那一塊罵他,他都回得幾塊,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人回罵個狗血淋頭。
盧閏閏看得大為驚憾,她是聽過不少市井里罵人的俚語,但沒幾個能有她表兄這樣伶俐清楚的口齒。
她這才想起來,她表兄是從邊關回來的,那幾年怕是沒少歷練。
著實厲害。
她都想一句句記下來。
眼看這些親戚都落了下風,地上的譚二舅母忙坐直,嚎得比天響,手指著他罵,“你真是沒良心吶,我也不指望你孝順我一個叔母,你回來了,我好吃好喝的供著你和你兄弟,你倒好,戳著我心窩罵,天爺啊,沒個公道了。”
她又哭又鬧,放旁人家壓根沒個法子。
譚聞翰卻不吃這套,他直接闖進灶房,把那缸里的兩袋米砸到她跟前,“我念你是長輩,忍著沒說,你到先鬧起來了,你回回都透著煮兩鍋飯,我們吃的是摻了沙爍生了蟲的米,你們吃的是好米,汴京一斤米才幾文錢,邊關的米貴,他們倆跟著我來汴京,路上我說汴京人好客,米多便宜,盡管吃個肚圓。不成想,到了汴京皆做了笑話。甫一至家中,你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我兄弟今日去端飯食,端錯你偷著留的好米,你不甘愿就鬧起來。
“究竟誰該羞愧,你心里不是明明白白嗎?你素日里掐尖好強,苛待翁翁婆婆,鄰里哪個不知你不孝順?”
他身邊一胖一瘦的兩個男子皆拉著他的手,喊他別說了。
譚聞翰甩開,“別攔我,我偏要說,怎的你道是人人都該受你的欺負不成?打我回來就說你們贍養翁翁婆婆何等不易,我爹寄回來的俸祿怎的不提?翁翁私下貼了多少?婆婆每日做了多少活?你敢對著皇天發誓,道個究竟不!”
譚聞翰厲害就厲害在不僅罵人尤其是,嘴皮子還伶俐,該捋道理的時候,字字句句有理有據,說得人無從反駁。
譚二舅母面紅耳赤,臉由紅轉白,到底駁斥不得,她也不演了,站起身抬手要推打他,“我是你叔母,你怎么敢教訓我?!”
她作勢一個刮子要打到譚聞翰臉上。
那譚聞翰多聰明,頂撞頂撞無妨,真要是打了尊親長輩,告到官府,一頓打他逃不掉。故而,他忙蹲下身避開,那一巴掌打到了他瘦一些的朋友臉上。
瘦朋友被打得人都懵了,眼里泛起淚花,他只是想吃飽啊!
另一個胖朋友看不下去了,一把推開譚二舅母。
兩邊人就此推搡起來,周圍的親戚也圍上去,勸架的勸架,挨揍的挨揍。
場面一下子鬧哄哄的。
李進作為成年男子,又是親戚,自然當仁不讓,是上去攔人勸架的。奈何圍上去的人太多,他自己自身難保,被人拱得站不住,這倒也罷了,他今日趕得急,身上穿的是官袍,頭上的幞頭都沒來及摘。
那直腳幞頭,左右各有一尺長,平日自己走的時候就得小心,免得和同僚走得太近,幞頭的直腳相撞打著了。
如今倒好,被人推搡著擠,那幞頭先是被碰歪,他都顧不得站穩,雙手捧扶幞頭,才戴好呢,一轉頭正好被伸手打架的幾人給砸掉了。
場面鬧哄哄,他叫人讓讓,要尋幞頭,也壓根沒人搭理。
畢竟一開始勸架的人,不小心挨了揍,也想著打回去,誰都不愿吃虧,自然各個脾性都上來,面上皆不忿。
尤其是譚聞翰和譚二舅母,都這么吵這么擁擠了,兩個人還能手舞足蹈地對罵。
“你們那般能吃,白吃我家的米糧,我藏著好的怎么了?不趕你們走都是我心善!”
“顛倒黑白的母大蟲,我回來頭一日就給了一袋子錢,你拿錢怎的不吱聲,足有七八貫呢,買汴京的米夠堆半個屋子了!”
“呸!哪來的錢,老娘一文錢沒見到,凈瞎咧咧。”
“昧了錢還不敢認,好一個黑心的叔母,忒不要臉!”
……
李進斯文慣了,這場面還真沒什么優勢。
他努力伸手去抓掉落的幞頭,卻被越推越遠,好一個進士及第的校書郎,在親戚混戰間亦是狼狽不已。
正當他束手無策之際,嘈雜中忽然傳來雷鳴般的震聲響,砰砰聲砸入耳中,聽得周遭人面色扭曲。
李進抬頭去看,卻見盧閏閏不知從哪搶來一個鑼,不僅用力,還專湊到人跟前砸,砸得人不得不雙手捂耳朵,沒空推搡。
她把鑼槌夾在腋下,空出一只手把人挨個推開。
經過盧閏閏的一番整治,原本混戰的兩邊,瞬間被推散開,自然一個個還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神色難看,好似誰開腔就要吠誰一頓。
有人不滿道:“你敲什么敲?敲聾了你治?”
盧閏閏搶過李進剛撿起來的幞頭,烏紗做的幞頭沾了灰土十分明顯,一側的直腳不知道被哪個人踩斷了,要掉不掉,像是蜻蜓扇翅,十分可憐。
她把那慘遭蹂躪的直腳幞頭遞到那人跟前,懟道:“成啊,那你方才擠什么?把幞頭擠斷了,你出錢修啊!”
那人先心虛地扭頭,接著不忿道:“那么多人呢,又不是獨我一個在擠。”
“好啊!”盧閏閏絲毫不懼,凌厲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人人有份,便一塊賠吧。”
“不賠?那都見官去。”盧閏閏兇起來亦不輸譚聞翰,甚至那瞪眼叉腰的架勢比他要更兇。
有人想反駁,被旁邊的人給拉回來,示意他噤聲,小聲提醒道:“她娘可是譚賢娘。”
“嘶,母女倆一個樣子,皆不好惹。”
譚賢娘的名聲在親戚里是出了名的厲害。
不是吵架厲害,她不愛與人多言說。
像有回正月親戚相聚,多非議了幾句勸她改嫁,因著酒喝多了,言語過了些,她沒多說什么,冷笑一聲挨個把桌給掀了,一地的狼藉啊。不僅如此,她還扔了把火鉗在炭盆里燒得通紅,手里拿著火鉗,陰惻惻地笑,說聽聞在陽間搬弄是非,死后都要入拔舌地獄。
言罷,她把燒紅的火鉗往生豬肉上一摁,滋滋冒煙。
把說話的那幾個嚇得臉都白了。
要不譚家外婆這樣怕事的人,怎么會請人去喊譚賢娘,那是個平日不吱聲,看著好相與,發狠起來能嚇死人的人物。
而正氣在頭上的譚聞翰聽見親戚的非議,卻登時眼前一亮,走上前去,“你是盧家表妹?”
盧閏閏點頭,笑道:“聞翰表兄!不知大舅父大舅母和安好?”
“安好安好,就是常念叨你呢,不知你夫婿待你如何,可惜邊關事忙,告不得假,沒能回來吃你成婚的席面。”譚聞翰說著,左右張望,“表妹夫可隨你來了?”
李進稍微拍了拍身上擠出來的塵土,綠色官袍委實遮不住臟,他款步上前,對譚聞翰一拱手,溫聲道:“表兄!”
譚聞翰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真別說,雖然官袍被擠皺了些,但身姿挺正,一身綠色官袍襯得他如松竹般孤高,姿容如玉,眉目清正,瞧著就是好風采。
譚聞翰一時挑不出錯了。
也不對,親戚間爭吵時他就顯不出氣勢,早知道這是表妹夫,自己就幫襯著點了,譚聞翰暗想。
但譚聞翰沒表現出來,笑了一下,也整起衣裳,回了一禮,熱情地笑著喊表妹夫。
眼瞧這邊親親熱熱,那邊頭發都被薅掉幾縷的譚二舅母不爽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幾人,語氣兇悍,“事情未分說清楚,你們倒是敘起舊了?!”
她被氣得呵笑一聲,很是無語。
也是,譚聞翰擼起袖子,準備吵出個勝負。
眼看又要鬧起來,這回不等盧閏閏做什么,門外忽然傳出一道冷冷的女聲,“分說什么,倒是說與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