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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賢娘頷首。
兩人稍微說幾句話的功夫,就到了文相公的府邸。
轎夫走的是小門,但小門這兒也是擠成了一長條,下來許多女子,有梳高髻著綺羅的,身邊還跟著三四個婢女,也有尋常綢衣,面貌平平,但瞧著很穩(wěn)重的……
盧閏閏跟著譚賢娘也算見過點世面,做過不少宴席,但還是頭一回見著這么多的廚娘。
而且這位文相公還不請四司六局,這要怎么做?
一會兒不會鬧騰起來嗎,誰做什么要如何才能安排清楚?
怪不得她娘想喊她一塊來看看,這世面確實很值得見。
盧閏閏好奇地等著文家會如何安排她們進去。
沒有叫盧閏閏失望,很快就有管事的出來,引她們一群人進去。
也不知道是按什么順序喊的人,總之她跟在她娘身邊,站在一群人的中前邊。她在心里算人數(shù),幾十個廚娘,一人差不多帶一到三個人,算下來光是她們都占了快兩百人。
文相公說要大辦,但他們夫妻沒什么族人了,即便是有,從老家把人接來,就是快馬加鞭也只能趕得上滿月宴。
故而這回洗三還是只請了汴京的一些權(quán)貴們,總共就八十八桌。
但聽聞等滿月宴的時候,還要辦流水席。
這文相公還真是闊氣,只一個孫兒出生就不知道要花出去多少萬貫。
盧閏閏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總之過了數(shù)道回廊,穿了幾個院子,最后才到了。
這院子建得很大,原來的東西廂房都用來砌了灶臺,剛好用來分為白案和紅案。
譚賢娘并不是以點心見長的,她自然是被送進了東廂房紅案這邊。
盧閏閏抬眼一掃,光是紅案就有七八個灶臺。
而到了里面,盧閏閏才愈發(fā)驚訝,原來文家原本就有二十多個廚娘了。
說句公道話,這么多廚娘還不算幫手燒火的小婢女們,做八十八桌席面綽綽有余了。
看來文相公想要的僅僅是大張旗鼓。
盧閏閏跟著譚賢娘被分到了一處灶臺前,喚兒替換了原本要幫忙燒火的婢女,燒火看似容易,每個人習慣不同,到底還是愛使自己用慣了的人。
盧閏閏在那站了會兒,灶臺邊上還有一整塊木頭做的砧板,醬料香料什么都是全的,但是……
“娘,不是說我們要做螃蟹羹嗎?螃蟹呢?”盧閏閏左右張望了一番,并沒有看見螃蟹送來。
哪怕是這道羹是后半程的時候上的,也沒道理現(xiàn)在還見不到螃蟹,她也得處理一下吧?
譚賢娘淡定地坐下,“剁螃蟹、磨醬,都是其他人的活。”
怪不得是半道菜。
剁螃蟹也就罷了,畢竟那么多,處理起來也麻煩,但怎么連醬都由人代勞了。
盧閏閏有點兒不放心,“螃蟹羹的精髓就在醬上,這里頭醬料調(diào)配的份量人人都不一樣。”
她家做螃蟹羹的醬料也是有訣竅的!
正常做螃蟹羹要備的醬汁將姜蓉、花椒、胡椒、蒔蘿籽在缽里碾碎,然后加水調(diào)和,在水開第二遍的時候放進去。
這道羹講究的就是趁熱吃,口感辛辣鮮美。
而盧閏閏家的秘方……
其實就是把曬干的茱萸磨成粉,在做醬汁的時候加一點進去,會更辣更香。
譚賢娘說這倒不會,只是都磨好了送來,調(diào)制還是她們自己來的。
盧閏閏勉強放下心來,但又有新的擔憂,“磨粳米的時候,會不會磨得太碎?”
這種糝羹里講究的就是要咬到細碎的米粒,否則要被人私下里罵不地道的。
好在負責做這些切菜磨香料的廚娘們,顯然也是知道內(nèi)里門道的,送來的粳米正好是均勻的細顆粒,而非粉末。橙皮絲也是不帶內(nèi)里白肉,免得過于苦澀,又不夠有橙香味。
因為螃蟹羹還在后面一些上,倒不急著做,這道羹講究的就是一個吃著滾燙辛辣,太早做了,若是冷下去,反倒是不好吃。
盧閏閏也就趁勢去觀察四周的廚娘們,她們是如何做菜的。
這里面自然各有各的本事,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還是那位使用全套金廚具的廚娘。
也不知道她那管勺炒菜的時候會不會磨去金粉?
管勺也就是鍋鏟。
但她用的鍋還是鐵鍋,若是金鍋會不會更好吃?畢竟金的導熱性似乎比鐵要好,熟得應該更快?但金比較軟,炒久了容易變形吧?
盧閏閏可能是有點閑,越想越遠。
許是有新鮮事瞧,盧閏閏的注意力轉(zhuǎn)移了,倒是覺得小腹沒那么疼了。
她看下來一圈,最后是和旁邊灶臺的廚娘閑聊起來。
她這人怕的很多,就是不怕生,興許是因為從小跟著陳媽媽四處走門串巷聽是非的緣故,見誰都能聊起來,尤其是稍微上點年紀的媽媽和婆婆們很是喜歡她。
那廚娘遂與她說起自己是文家的廚娘,原本只是在市井里炸焦盒,但手藝挺好,在市井里很有名氣,文相公吃了她做的焦盒,覺得很是喜歡,就高價請她回去做廚娘。
她說自己也不會別的啊,就會焦盒,結(jié)果文相公說了,也只讓她做焦盒,她這就來了。
這活確實很好,也不必怎么辛苦,就是偶爾文相公想吃了做回焦盒,一個月能有二十貫的工錢,逢夏逢冬還都給做新衣裳。
不像以前得走街串巷。
就是后來文相公忽然想吃豆腐盒,豆腐那么軟,如何能裹餡,更莫說還得切成圓球狀,用竹簽串起來。
好在她后頭想出了法子,把方塊豆腐對半切,中間挖瓤填餡,然后再把豆腐合在一塊,切去邊角,成圓球狀,再裹了面糊下鍋炸,這樣就不用怕竹簽串不住了。
她今日做的也是這道賣弄刀工的豆腐盒。
盧閏閏有點稀奇。
正常的焦盒是用面團裹棗泥搓成圓球下鍋炸,然后用竹簽串起來。
豆腐里面裹棗泥下鍋炸能好吃嗎?
正好那廚娘炸了許多,干脆分了一串給盧閏閏嘗鮮,盧閏閏直接下嘴咬,燙得她嘶了一聲,外面裹的薄面糊看著是涼的,但內(nèi)里的豆腐很燙,舌頭燙得一下就縮起來,不過豆腐隔著面糊炸過,溫度升高,口感又燙又嫩,綿軟得仿佛沒有咬感,又比汁水厚重一些,而棗泥酸甜可口,軟嫩之后就是棗泥綿密的口感。
雖然有些新奇,但的確好吃。
但她有點想象不出來,焦盒這樣的市井吃食端上桌也就罷了,還是豆腐盒這樣容易出丑的食物,也不知道文相公是不是故意的。
喜歡看權(quán)貴們出丑?
她猜不準上位者的心思,也沒空猜,因為她娘估摸這時候差不多可以做了,喊她去幫手。
其實做螃蟹羹很簡單,沒什么難的,就是醬汁上多費些功夫而已。
做螃蟹羹砂鍋為宜,鐵鍋主要是方便一些,倒水后加入蔥段和花椒,水開后再撈出,然后放入切好的螃蟹塊。如今還未到六月,螃蟹都不夠肥美,但文相公想要,自然能尋來成筐膏肥味美的螃蟹。
這回水再開的時候,顏色已經(jīng)變得有點膠質(zhì)的白,這時候下入研磨成顆粒的粳米,煮上一刻,再放入用姜蓉、花椒、胡椒、蒔蘿籽,以及茱萸粉末的醬汁。
再次等水滾開,依次放入蔥白、鹽,再倒醋和白酒。
而最后一步,也是將螃蟹羹的香味提升的最要緊的一步,便是灑入橙絲。
盧閏閏單獨舀了一碗起來,飲了口湯,入口便是辛辣,接著是螃蟹的鮮美香味,不知道是花椒,還是太燙了,舌尖微微發(fā)麻,還能吃到清淡開花的粳米粒,豐富了滋味,不是一味的辣那么單調(diào),最后回味的時候,帶點橙香,正好隱去螃蟹腥味。
甚為好喝!
她還想把滿是厚厚蟹黃的螃蟹塊拿起來吸吮一口,卻被譚賢娘給攔下。
譚賢娘面色嚴厲,“螃蟹性寒,你來了月事,如何能吃?且顧惜自己的身子,還要我時刻警醒你不成?”
盧閏閏偃旗息鼓,垂著頭說自己知道錯了。
盡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總是盯著那滿滿的蟹膏瞧,金黃有光澤,多誘人吶!
待她月事走了,她也要買點蟹吃,好好解饞。
*
文家的席面做完,盧閏閏跟著她娘等了好一會兒,見到的卻不是文相公的妻子,而是他家大兒媳。說是見到也不妥當,畢竟大家人多,就是在院子里侯著,她作為主事的人出來說了兩句話,夸她們做的好,接著就讓人給她們賞錢。
盧閏閏站在很后面,連臉都沒看清。
反正是稀里糊涂地出去了。
文府小門外盡是轎子,而另一邊的大門前亦是香車寶馬,縱然文府夠大,一時間也不好全出去,堵得水泄不通。
盧閏閏在小門邊左右看著,實在不好尋早上那轎夫在哪。
她正覺得心煩呢,忽然望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容。
她驚異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再望過去的時候,他還是佇立在那,身形筆挺,手邊牽著一只驢。
在一眾小轎里,委實顯眼了些,也很寒酸。
但莫名地,盧閏閏竟有些想落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