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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李進這樣堅決,陳媽媽倒是不好說什么了。
她本來就只是怕李進介懷,有些人視月事如洪水猛獸,光是遇著了都要大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鬼上身了。
陳媽媽讓開以后,李進遂走進去,取了衣物繼續去洗。
盧閏閏身上難受著,不大有精氣神,陳媽媽見她喝完了湯,開始幫她梳頭。
今日去的不是一般的權貴家里,是文相公的府邸做席面,光是請來的廚娘就有幾十個,更莫說其府里本來有的那些,也不知何等喧鬧,自然要打扮得比平日更為繁麗體面才是。
梳高髻,佩玉環,衣著講究窈窕素雅,不能大片繡華麗的畫,但演變成衣襟袖邊上的花紋極致繁復。
上了年紀的女眷會在對襟上繡郭子儀賀壽等典故,衣襟從上到下便是一整則故事。而像譚賢娘這樣性子偏冷淡,喜好清雅,年紀也不到的,則多用印花彩繪云鶴花邊一類。
盧閏閏這樣年輕的娘子一般更愛羅繡佩綬花卉圖,亦或是俏皮一些的彩繪獅子戲球花邊等,她今日穿的就是身印花彩繪蝶戀芍藥花邊對襟霞色長褙子,梔子色抹胸,石綠色下裙。
她面色也有些白,還特意涂了些胭脂,在顏色明艷的衣裙襯托下顯得膚色很亮很精神。
一番打扮過后,倒看不出有何不對,除了不像素日里那樣活潑,眼睛也不愛四處亂轉悠地看了。不過,反而意外顯出些沉穩。
盧閏閏收拾妥當后,和譚賢娘站在一塊,等著來接人的轎子。
陳媽媽見了,拿了張椅子過來,喊盧閏閏坐下。
陳媽媽又問譚娘子要不要坐會兒,譚娘子搖頭拒了,她正想一會兒要怎么做菜,雖然前頭所有的準備都不必她管,她只管做最后的煮螃蟹羹,但仍然忍不住細思怎樣才能做得更好。
昨日她翻看之前做的筆記,姜能解腥味,前面做醬的時候已經要切姜蓉了,倒沒必要再往里加,倒不如改用清水里加蔥和花椒,再放入螃蟹,好去除螃蟹的腥異味,也能增香。
平時愛說話的盧閏閏安靜了,三人在一塊竟然像死一樣寂靜。
陳媽媽想勸盧閏閏,但是也知道盧閏閏的性子犟,她說不肯休息,就說什么也要去的。陳媽媽怕自己一開口就是念叨,會忍不住去勸,姐兒聽多了更煩心,只好不說話,但時不時又張嘴,欲言又止的。
早上本來時候過得就慢了,這下更漫長了。
短短的一會兒像凝固了一樣。
好在再怎么慢,時辰也會自己過去,抬轎子的人拐過巷角,眼看著就走近了。
盧閏閏側頭張望,也站了起來,她隨口和身旁人道:“婆婆,這宴席做完只怕還回不來,得等主家的吩咐,夕食就不要準備我和娘的份了,若是回來遲了,我們自己沿街買些吃食就是。”
然而應她的聲音卻是從身后傳來的。
盧閏閏側身望去,正好看見的是男子寬闊的肩,她意識到這是李進。
“路上敷著應會舒服些。”他抬手,將灌好的湯婆子遞到她面前。
盧閏閏愣了愣,她接過,源源不斷的熱源從裹著湯婆子的厚暖袖里透出來。
畢竟是夏日,這些都被隨意地放在角落里落灰,李進應是匆匆尋到暖袖,把湯婆子放進的,免得太過燙手。
“多謝。”到底在外面,也不好多說什么,盧閏閏頓了許久,才垂著眸,慢吞吞地說了這兩個字。
她把湯婆子抱到小腹上,隔著暖袖,不會太燙,但熱度慢慢透進衣裳里面,那熱意仿佛將皮肉燙得鈍了,痛感自然也跟著淺了些。
盧閏閏的眼睛這才看著有兩分神采。
她這時候才顧得上察覺身旁人的異樣,他竟還站在這。
“你不進去嗎?”她問。
李進緩緩搖頭,“我看著你上轎,正好我也要出門。”
“這么早?”盧閏閏驚訝睜大眼,和他說兩句話的功夫,人倒是顯出幾分生氣,許是因為情緒有了起伏,不像方才那樣木木的。
“要不你還是雇車去吧,我給你多留了一緡錢雇車。”
李進得了她的關懷,眼里浮起些笑意,但態度很堅決,“也沒多遠的路,我走過去正好沿途瞧瞧汴京的風景。”
就像盧閏閏認準了就一定要去做席面一樣,李進覺得雇車浪費錢,也是怎么勸都不肯坐的。
兩人都沒有非要對方聽自己的。
興許是知道自己不會改主意一樣,也就能理解對方的堅持。
很快,轎子到了門前落下。
有人問這可是雙榆巷譚娘子家,他們是來接譚娘子過府做席面的。
譚賢娘說自己就是。
她回頭給了盧閏閏一個眼神,示意盧閏閏跟上來。
李進則望著她溫聲叮囑了句,“若累了就歇歇,別強撐著。”
盧閏閏點頭,她剛往前邁出腳,又頓了頓,回頭看著他道:“你自己路上也慢些,別太省了。”
說完,兩個人互相對視著笑了笑。
盧閏閏這才上了轎子。
而喚兒跟到轎子邊。
李進站在門前,目送轎夫將轎子抬起,青布小轎上的布簾輕輕晃動,轎杠亦是如浮木一般,上下浮動。但轎子實際上抬得很穩,即便轎夫們看著勁瘦,實際上做慣了粗活,很是有力。
待轎子出了巷子,徹底看不見了,李進才轉身回去。
他方才怕趕不及拿出來,為了找個能裹住湯婆子的物件將屋子翻得有些亂,待收拾齊整了再出門去。
李進進院子的時候,正逢盧舉從隔壁院子里出來,笑瞇瞇地問他朝食吃的什么。
李進還未說話呢,邊上的陳媽媽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來,她說她總覺得忘了事情,“盧官人,真是對不住,他們一早都吃過朝食了,你起得要晚一些,我原想著去外頭給你買點撒子饅頭,還有豆乳的,一時忙忘了。”
原本心情甚好,笑嘻嘻的盧舉頓時低落。
但他也知道陳媽媽要一個早上要準備兩撥朝食很辛苦,而且……
聽同僚說御街附近新來了一家浮鋪,據說很擅長做鲊,賣得最多的就是鵝掌鲊和黃雀鲊,所謂黃雀鲊是把黃雀冶凈后用酒洗凈拭干,再加上花椒、蔥絲、紅曲、麥黃在壇子里腌制半個月,腌制出來風味獨特,咬感像生肉,不柴,很好嚼,味道則有點接近風干的臘肉,香料味特別重。
最適合在夏日吃,再點一碗熱騰騰的白粥。
而新開的那家浮鋪做法還不大相同,聽聞吃著比別家更香,加了橘絲和炸過的蔥絲,應當還有些別的,總之香氣襲人,縱是吃兩三碟都不膩。
想到自己可以品鑒美味,盧舉整個人倏然容光煥發,又是笑瞇瞇的樣子。
“我正好出去吃,陳媽媽,聽說你也愛吃鲊,我下值回來給你帶點鵝掌鲊如何?”盧舉道。
陳媽媽倏爾眼睛一亮,笑得捂住嘴,“那最好不過了,勞煩盧官人了。”
“不辛苦不辛苦。”盧舉擺著手道。
陳媽媽忽然左右張望了一下,跟做賊似的,心里還有點犯虛,“你得悄著點帶回來,可不能叫姐兒瞧見了,她不愛吃這些,也不大讓我們吃,說是容易生蟲。我活了一輩子,也沒見誰吃鲊吃出事。”
盧舉表情驚訝,他還真不知道盧閏閏有這個忌諱。
陳媽媽又交代了幾句。
……
倒是李進,原本動作利索的人,硬生生走慢了許多,看似在走,但一直沒進屋,待陳媽媽說完了盧閏閏的一些忌諱,他才進屋。
不過,他進屋的時候,反而聽陳媽媽講起譚賢娘的事。
順帶說到了盧閏閏愛貓,譚賢娘愛干凈,怕她伺候不好,屋里會飄貓毛,不讓她養的事。但是如今家里分成兩個院子住,也不知道譚賢娘會不會松口。
李進的腳步微頓。
他背對著陳媽媽和盧舉,兩人因此沒注意到他。
而李進也是面上瞧不出什么,照常進屋收拾,心里卻在想,怪不得她每回去大相國寺,都要同寺里的貍奴玩上許久。
另一邊,盧閏閏抱著湯婆子暖腹,自顧自地發起呆。
難得身側這般安靜,原本閉目養神的譚賢娘忽然睜開眼,看著她道:“李進這孩子倒是不錯。”
盧閏閏正欲應聲,卻見譚賢娘話鋒一轉,“就是過于節儉了些。”
“節儉也好啊,總比胡亂揮霍好,而且他也只苦自己,從不置喙旁人。”盧閏閏人倏爾精神起來,蹙著眉,下意識就替李進說起話。
譚賢娘搖搖頭,嘆道:“你急什么?”
“我沒急。”盧閏閏聲驟然小了起來,呢喃道:“就是說實話嘛。”
譚賢娘沒理會她。其實她的意思不是說李進不好,而是如今富裕了,還是處處苛待自己,沒有必要,萬一過得太清苦,哪里落下病根,于壽數有礙怎么辦?
譚賢娘是做過寡婦的,自然怕女兒重蹈覆轍。
但這種話不好平白無故說出來,尤其是早上不能亂說話,否則聽著像是咒人。
她干脆轉而叮囑起了旁的。
“一會兒到了文家,要小心一點,不要與人爭執,少說少錯。但可以多窺察窺察,旁人是如何做的,汴京的廚娘多,能出頭的都有過人之處。”
盧閏閏用湯婆子捂著肚子,人還是懨懨的,只輕聲應是。
譚賢娘看了她兩眼,然后搖頭道:“不行,你這唇也太白了。”
盧閏閏這才察覺,她估摸著可能是自己肚子一疼就咬唇,把口脂咬掉了。
好在她記得帶口脂,從腰上系的褡膊里將口脂瓷盒子拿出來,食指點涂在唇上,然后問道:“這樣好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