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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陳媽媽臉上的怡然悠閑一下子不見了。
她猶豫起來,支支吾吾的。
不僅是陳媽媽了解盧閏閏,盧閏閏也何其了解陳媽媽,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她回想了一番近來發生過的事,沒什么大事啊。
那就只有……
盧閏閏直截了當地問道:“與我的婚事有關?”
其實她也不大肯定,可既是猜著問了,臉上的神情就表現得很篤定。
陳媽媽以為她聽見了,也不再吞吞吐吐,直接道:“你娘和你那后爹想幫你榜下捉婿。”
陳媽媽怕盧閏閏不高興,她家姐兒自小主意就正,但偏偏她也覺得這是件好事,所以還是勸著道:“他們是好心,再說了,也不是真到了那一日才叫你們見面,等他們厘清人選,探聽了住處,咱們遠遠地瞧上一瞧,心里也有數的。”
陳媽媽都做好了盧閏閏鬧的準備,哪知道她不知道從灶房哪里翻出一筐山核桃,還翻出一個小巧的槌子。她就那樣悠然地蹲在納涼的石凳前,用槌子砸山核桃,砸砸停停,剝了核桃仁有的吃了,有的放進瓷碟里堆著。
優哉游哉的,好不悠閑!
陳媽媽有些拿不定,喊了聲,“我的好姐兒,你如何想呢?”
她能如何想?
自然是覺得這事荒唐。
是,的確是有官員入贅,甚至有七八品的官員因為貪圖錢財入贅給寡婦當接腳夫。
但那些官員都是做了幾年官以后,才知曉生活何等不易,仕途上怕是也沒什么進益,這才起了歪心思。
至于剛過了殿試的那些人,即便是比不上進士的諸科,都莫說諸科及第,哪怕是諸科出身,險些就要黜落的人,也會覺得自己必定能施展一番抱負。盧閏閏清楚她娘,不可能給她選年紀太大的,若是歲數相當,更是年輕氣盛,又怎么會愿意?
這就是癡心妄想。
那又何必爭吵,何必放在心上?
盧閏閏嚼著核桃仁,給自己補補腦,聽著陳媽媽的詢問,笑了一聲,不大在意道:“若是真能尋到一個心甘情愿贅給我們家的,我豈有不應之理?但若是騙回來的,還是罷了,長久不了。”
陳媽媽聽了,可算是把心放進肚子里。
正高興著,嘴里就多了什么,她定睛一看,盧閏閏不知何時到了跟前,給她喂那山核桃仁。
陳媽媽反應過來,也配合地嚼著核桃仁,笑瞇瞇道:“還是姐兒好,疼我這老婦。”
盧閏閏把那一碟剝好的核桃仁都給了陳媽媽,自己繼續砸核桃,邊剝邊道:“婆婆,往后你有什么重活,還是雇人吧,咱們家里不缺那幾十文的。我如今呀,也能做席面啦,掙得可不少!待寇府的詩宴做完,我拿了余下的工錢,給你買綢做夏裳如何?”
陳媽媽聽了,心里那叫一個美。
她眉開眼笑的,卻擺了擺手,推脫道:“你啊,且把你的錢攢著,婆婆我自己寬裕著呢,你娘給我工錢,我自己那舊曹門的宅子每月里也有掠房錢交到手里頭。
“你可別覺得有什么,將來婆婆的宅子資財都是留給你的,花來花去都一樣。倒是你,不是喜歡那勞什子在衣襟上用末畫花紋的褙子嗎?不如待你做完宴席,婆婆給你買一身?也算是慶賀你出師了,往后再如何也有一門手藝傍身。”
就像她家七娘子,會一手好繡活,日子如何有波折,心也是定的,從來都不怕。
想起已經過世的七娘子,陳媽媽驟然失了笑意,她略一嘆息,生出些感慨,“你親婆婆過世以后,你爹沒多久也走了,倒是和你太外翁一家斷了往來,也不知道他們如何了。
“你是沒去過你太外翁家,那可是當地的大戶,家里的地連成片,一眼都望不見頭,縣里最肥的地全是你太外翁家的。還有你娘那些姐妹,十多個呢,也不知如今都在哪,他日見面了能否認得出來。其實你親婆婆也不是沒有要好的姐妹,只是遠嫁到外地,漸漸的信也不通了。”
陳媽媽許是年紀漸漸大了,也到了緬懷年輕時的人情舊景的時候。
盧閏閏上前扶住陳媽媽的肩,她站著陳媽媽坐著,破天荒的,一改兩人往日姿態,是盧閏閏以保護者的姿態輕撫陳媽媽的脊背,低頭拍肩,輕聲安慰。
雖然對陳媽媽說了“總有相見一日”之類的寬慰的話,但盧閏閏也很清楚,車馬不便的時代,如這般斷了書信往來,的確是再沒有相見的一日。
說起來,她還挺好奇她親婆婆年輕的事跡。
陳媽媽沒少念叨,可陳媽媽眼里的盧閏閏婆婆怕是快和畫像里的菩薩一樣了,善良慈愛,光輝普照其他人,做的任何事都是深謀遠慮,對任何人都是關懷友善,即便是與她不對付的姐妹,她也大方寬宥。
回回提起都說了許多,卻全是怎么怎么善良,叫人不大相信。
盧閏閏疑惑深思的時候,陳媽媽也一揩淚,一揮袖,說精神就精神了。她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又是中氣十足,嗓門大大的,說著就去灶房拿了些吃剩的魚殘渣和骨頭,叫盧閏閏拿去喂貍奴跟犬兒。
她碎碎念著,“還是得多積德。”
真別說,先前陳媽媽是因為聽人謠傳,說只要聽寺里的和尚講經就能攢功德,這才去的。然而聽了幾回以后,她還真上了心,覺得有因果輪回報應,得多做善事,才能得好報。
從前盧閏閏在巷子里摸摸無主的貍奴,陳媽媽都怕臟,擔憂一會兒虱子跳到盧閏閏身上,如今也不再說了,但凡有什么,都要喊盧閏閏去喂貍奴跟犬兒。
于是,盧閏閏捧著陳媽媽專門留給它們裝吃食的碗,到巷子里去找貍奴和犬了。
犬倒是好找,盧閏閏一出來,隔壁鄰居家養的一只黑身白足的犬兒就搖著尾巴出來,盧閏閏摸摸它的頭,它就坐下來,盧閏閏示意它去喊別的犬兒,它就一溜煙跑掉,到處嗚汪嗚汪,領回來三四只犬一塊對著盧閏閏搖尾巴。
盧閏閏把其中一個陶盆放下,看著犬兒們一擁而上咬里頭的骨頭,嚼得很歡。
她又去尋貍奴了。
貍奴就要難找很多。
早在陳媽媽沒有為了積功德而留剩余吃食的時候,盧閏閏就會去集市里買貓飯。汴京的集市里什么都有,不僅是有供給馬兒的草料,還有貓飯犬飯魚飯等。
貓飯供魚鰍,犬飯供餳糠,魚飯供蟣蝦兒。
真要論道起來,如今盧閏閏給貍奴們喂的還比不上從前專門的貓飯來得豐盛。
但這些貍奴們也不見得如何親近盧閏閏。
它們似乎天生就很警惕。
盧閏閏照常彎著腰,歪著腦袋覷找各個縫隙角落,瞧瞧有沒有藏起來的貍奴。但稀奇的是,她今兒沒有找上大半日,竟看到一群貍奴都在一處石階上懶洋洋地曬太陽。
沒成想今日運道這般好。
盧閏閏把陶盆往階上一放,蹲著觀察起貍奴吃東西。
它們吃得很小心很優雅,會用帶著倒刺的舌頭把魚骨頭上的殘渣添得干干凈凈。而且吃得慢慢的,一點也不急,觀賞它們用食也是種享受。
日光破開云層,徜徉在大地上,卻還不怎么燙人,照得人暖洋洋的,上一日積攢的乏力與疲倦都在此刻消散,人身上被照得漸漸有了朝氣。
盧閏閏哪怕是蹲著,也不覺得累,明明是貍奴吃東西,她倒是眉飛眼笑,十分怡悅,比自己吃了佳肴都高興。
她摸了摸其中一只虎頭虎腦的玉面貍,“怎么今日一家都出來曬太陽啊?”
可貍奴不會說話,只夾著嗓子喵嗚了一聲。
*
在大相國寺資圣門前的李進打了個噴嚏,他正疑心不是夏日么,低頭真好瞥見袖口沾的貓毛,心中了然。他低頭捻起袖口和衣擺上的貓毛,神色平淡,壓根看不出先前是如何喜愛地撫摸貍奴們的。
他才捋清袖口上的貓毛,就有人停在攤前詢問藥材。
李進放下書,專心與人言說藥材的功效、價錢等等,耐心細致,不疾不徐。
他為人謹慎細心,又真的在山下長大,除了耕田砍柴,也會在山上撿菌子、挖竹筍,一些簡單的藥材幾乎都識得,上山時見到便摘下買予藥鋪。多少還是有些經驗的,故而選的藥材品質都很好,識貨的人自然會買去。
今日換了對的地方,藥材和硯石都賣出了不少。
旁的攤主人用朝食的時候,有的是去附近的攤子買,有的是家里來人送。